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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休所之五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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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休所——之五

社会病

社会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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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追剧,看那个《小舍得》,看到现行教育制度把天真无邪的孩子们生生逼出了幻觉,便想到了我们干休所。

过去在H市几十年,我只见过一位善良可爱的神经病,江湖人称“二虎蛋”,出没在医学院一带。这个人非常善良,据说以前是列车乘务员,因为精简想不开。他的拿手好戏就是背站名,从H市开始,大站小站无一遗漏,一直背到北京站。他自己也说自己“不打人不骂人”,对人非常和蔼。我想,他做乘务员的时候一定是很棒的,只是这么好的乘务员干嘛要精简。

据说江湖上还有两位神经病,一位是女的,人称“二妇女儿”,她的主场在旧城一带。另一位也是男的,人称“疯根根”,他的主场在新城鼓楼一带。

可惜都是仅闻其名,未见其人,风采未能得瞻。

后来搬到了干休所,哇,大时代来了,神经病次第登场,应接不暇。

第一号神经病是随一户人家搬来的,按说这户人家跟我家很熟,丈夫有些资历,但级别不高,长期在察北草原某地主政,老婆则被他任命为当地法院的院长。

他并不贪污,那时也没有几个贪污的。但是他整人,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文革中被整的比较惨的缘故。他老婆也整人,而且属于那种不撒嘴的,一直把法院一个什么小干部打击报复送进了监狱。

在那个时代,做这事没有不受惩罚的。小干部不屈不挠,一封又一封的告状信飞向中纪委。那是改革开放之初,跟后来不一样,完全容不得这些可恶的行径。于是,小干部平反出狱,这对夫妻都受到党纪政纪处分,双双调离,回到H市。

他家有一个神经病。

是他一个儿子,脸色阴郁,基本无话,看谁都是恶狠狠的,令人生畏。

我妈跟他们熟悉,说那孩子是文革落下的病,一个小孩子,天天被抓去看批斗父母,而下面的批斗跟上面机关完全不一样,就是侮辱和毒打。

他就疯了。

他在院里还是惹了一些事端的,例如砸过人家玻璃,还有过几次袭击邻居,闹得天怒人怨。人人都恨他,都怕他,但我觉得他也挺可怜的。

后来他家搬走了,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二号是一个女性,父母都是老干部,而且跟我的父母非常熟。她原本在省直一个局里做科长,大龄剩女了,心理比较脆弱。被相了若干次亲,都因为长得乏善可陈被打了回票。致病的直接原因是最后一次恋爱,她是真动了心,对方高高大大,仪表堂堂,也是国家公务员。俩人相处了一段时间,她提出结婚,他开出了结婚的条件——跟省长说说把他提为处级干部。

他知道新任省长跟她的父母都很熟。

女儿急忙回家找父母。

父亲叹了一会儿气,母亲也叹了一会儿气。

母亲说:这次难为你了,但这是为了咱闺女的幸福啊!

父亲说:你当我是因为要去求人叹气?错了!我是看那小子不地道,我有时候就想,但想不通,一个挺拔高大,有学历有能力的帅小伙儿,咋会看上咱家丫头?现在想通了,他没背景,他父母都是农民。可是咱有什么背景啊?换句话说,因为背景娶了你闺女的人,能让闺女幸福?

叹气归叹气,夫妇俩还是去了省长家。

省长热接热待,双方回忆了峥嵘岁月后,省长说你们来必有事,说吧。

老两口把事情说了。

省长一脸凝重。

老太太问:有难处?

省长说:倒不是什么难处的问题,按理说处级干部的任免到不了我这儿,但是通过秘书给他们打个招呼也不是不可以。我只是有些担心,为咱家丫头担心——不给弄个处级就不结婚,这样的女婿品质有问题啊!

老两口一起说,就是就是,以后要加强教育。

但是竟没有办成。

也不知道是省长没给打招呼还是打了没管用,总之这拨儿提干过去了,那小子还是主任科员。

于是婚事就吹了。

于是闺女就疯了。

这闺女的疯法跟别的疯子不一样,能文能武。文起来一天到晚埋头吃水果,武起来连爹妈都揍。人家原本已经布置好了婚房,老两口现在只能把她接到自己家同住。在漫长的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中,老头子撒手辞世。老太太从殡仪馆回来,领了抚恤金和丧葬费以及各种福利,独自承担起了看护丫头的责任。

闺女一般是住半个月精神病院在家呆半个月,有时稳定一些,老太太就带她来花园散步。那天遇到我,就聊了一会儿,不外乎是诉说艰难和对未来的深重担忧。

我说:阿姨,这也不是办法呀,将来……

她说:丫头,我知道你的意思,将来我一闭眼,她可就再没有人管了。

我说:还不如给她在农村找个男人呢,那种老光棍,她有工资,肯定行。

她说:我早想过了,就怕找个老光棍不给她饭吃饿死她。

我说:不会的,老光棍精着呢,饿死就没一个月大几千的固定收入了。吃不饱,饿着是可能的,但绝不会饿死她。

她说:阿姨听着瘆得慌。

最让人心痛的是下面这两位,三号和四号。

院里有位德高望重的省级离休老同志夫妇,儿子媳妇孙子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儿子孝顺,儿媳自然也孝顺。天伦之乐,其乐融融。儿子在一个机关做处长,媳妇在一个中学当老师,孙子在一所小学做学生。如果没有这位责任心极强,望子成龙心极重,决心让一个国家栋梁在自己手上长成的妈妈,日子可以说平淡而幸福。

老夫妇相继辞世,小孙子也逐渐长大。孩子叫大成,我明白这名字的意思,学贵大成,不贵小用。大成者,参于天地;小用者,谋利计功。这是南宋五峰学派创始人胡宏的观点,给孩子起名大成,满满的都是母亲的期望。母亲是教师,教育起来得心应手。小升初,自然是重点中学。不仅如此,我经常在节假日看见她用自行车带着儿子在大街上飞奔。

有一次我问她:总看见你在大街上用自行车带着大成飞奔,干嘛呢?

她叹气:你真是不生孩子不知道生孩子的苦,我带他去补习班呢!

我问:你给他报了几个补习班?

她给我数:数学、英语、绘画、语文、物理……

一个巴掌没数完。

我姐姐的孩子跟大成一般大,院里孩子少,他们又是同龄,开头经常在一起玩儿,但慢慢的就见不着大成了。我问我姐的孩子:怎么不见大成来找你玩儿了?熊孩子说:大成说她妈妈不让他跟我玩儿。

我赞扬:她妈妈还是有见地的。

我姐这个孩子不同凡响,从小功课都是门门一塌糊涂。我姐不管,学龄前的时候我说该让他学习了,我姐说上了学就紧张了,能玩儿就玩儿几天吧。上了学校门门不及格,我说你得管管了,她说没事,到了高年级就好了。到了高年级还是继续保持低年级的成绩不变,我说姐你不能放任了,她说不要紧,上了初中就好了。

上了初中果然好了,退学了。

专业在家打游戏。

如今,我姐再也不说就好了,她明白永远好不了啦!

我眼见得大成在妈妈的严格管控下一天天憔悴,一天天枯萎,一天天呆滞。以前见到我,先是笑,然后才是阿姨好。即便脸上没笑,眼睛里也是笑意盈盈。如今变了,脸上没有笑就罢了,眼睛里也没有笑,取而代之的是迷惘和呆滞。

只有一句“阿姨好”。

后来干脆见不到他了,问他妈妈,说在家刷题呢。要高考了,行不行能不能成才就看这最后的冲刺了。

最后的冲刺非常成功,大成考上了江南一等一的著名大学。

他妈妈看见我,眉眼都是笑,说多年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辛苦还是白费了——仅仅一个学期,大成就休学回家,据说是得了抑郁症。

那时看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后来见不到他了,听院里的闲人议论,说是疯了。

然后连大成妈妈也见不到了,偶然有一次,见她穿着睡裙出来扔垃圾——绝对是扔,站在她家院门口,隔着一条人行道往垃圾桶里扔,宛若天女散花。

后来就听说,她也疯了。

大成爸也足够辛苦的,一个正常人守着俩疯子。

前几天我看过一个资料,说我国人口中患精神疾病的比例。具体多少我忘了,总之干休所远远不达标,还有许多上升空间。好在这里人才济济,一些以前模糊的人像逐渐清晰起来。

有一位省级领导同志的遗孀,她时常会跟我聊几句,但没有一回不是和刑案有关,当然,她心里早已圈定了嫌疑人。有一次,她说她家丢了四个包子。“我就放在厨房的柜子里的,柜子里有个抽屉,我连盘子放进去的。一共六个,晚上一看,剩俩了。你说是怎么回事?”

我能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只想对付她几句赶紧离开:“可能是让耗子吃了。”

她摇头:“我们家从来没有耗子的,干休所也没有。”

我说:“那就是进来贼了,一看没啥可偷的,就把包子偷吃了四个,本来还想吃,但馅里肉少,油也小,就剩下俩。”

我知道她家啥值钱的东西也没有,就这样说。

她瞪眼:“瞎说,你去过阿姨家的,阿姨值钱的东西多了。再说阿姨家的包子肉很多,油也不小,下次蒸的时候你来尝一个。”

我问:“那你有怀疑的人吗?”

她把嘴凑到我耳边,热乎乎的,还有气味。我闭上眼睛,幻想是刘德华或者吴彦祖,最次也是靳东,再不能差了。

然后,我听到刘德华或者吴彦祖或者靳东在我耳边轻轻说:“我估计是小保姆!”

我吃了一惊,首先,我认为这不大可能,即使是真的,也跟“偷”不沾边——在她家干活饿的受不了啦,吃四个冷包子有问题吗?

中午在饭桌上,我把她的话跟我妈学了一遍。我妈说:“既然要人家干活儿,饭总要让人家吃饱。”

我夸奖我妈说:“你到底是苦孩子出身,没忘本。”

那时,我和我妈都认为是小保姆吃了那四个包子。

后来,老太太多次和我说过她家发生的盗窃案件,损失的财物已经从包子变为馅饼、粽子和肉夹馍,而嫌疑人还是小保姆。

我曾劝她:换个小保姆不就可以了?

她顾左右而言它。

有一天,我妈妈失魂落魄的回来,没等中午吃饭便跟我说:她家丢钱了,好几千!

好家伙,没有过渡啊,一下子就从包子馅饼粽子肉夹馍上升到好几千块钱。

我问我妈是怎么回事。

我妈说:她说她刚从工资卡里取了几千块钱出来,放到床上就不见了。

我说:那她可以报警啊?

我妈说:我也让她报警,她一个劲摇头。

过了不久,我见有一辆商场的送货车在她家门口停下,几个工人跳下车,把一个保险柜抬进了她家院里。

我心想,她家发生的事看来是真的。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我从外面回来,见她焦急的在门口东张西望。我说阿姨你干嘛呢?她招手让我过去,然后又趴在我耳根低声说:我新买的保险钥匙丢了,我等工人来给我配钥匙呢!

一个多月后,我去买菜回来,她在花园里看见了我,开始向我剧烈招手。

我假装没看见,低头猛走。

她挡住了我的去路,很严肃的说:来,阿姨跟你说几句话,你能保证不跟别人讲吗?

我说:阿姨我不能保证,我妈说我嘴就是个簸箕。

她问:簸箕是啥意思?

我说:我也不大知道,大概就是啥都往外倒。

她说:哦,我们老家说笸箩。

我充满希望的问:阿姨你不跟我说了吧?

她说:当然要跟你说了,你是红二代不跟你说跟谁说?

我痛苦的向她指出:这个院里到处都是红二代。

她轻蔑的说:他们啥也不懂。

我耷拉着脑袋,被她押到长椅上坐下。

她说:我家保险柜被打开了,丢了好几万块钱,还有一块玛瑙。

我一听玛瑙就来劲了,我说:阿姨您还有玛瑙啊?您从哪儿弄的?好看不好看?艾玛我最喜欢玛瑙了,一直想弄一块,就是没钱。

她说:那是我姥姥给我的蒙古族头饰,上面不光有玛瑙,还有好些名贵的珠宝呢!

我说:艾玛阿姨你真有好玩意儿啊?

她说:你不是说我家没有值钱的东西吗?

我说:那这回就没了,不是丢了吗?

她莫测高深的一笑。

我说:这次你真该马上立刻现在就报警了,我有个侄子在分局刑警队,要不要我帮你报——咱好歹也得把玛瑙找回来呀?

她说:我不能报警,我担心一旦报警了我就会有生命危险。

我懵了几分钟,终于明白什么包子馅饼粽子肉夹馍以及几万块钱和玛瑙都是子虚乌有。

我心疼的看着她……

首富

首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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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牛是中国社会一大特色,干休所当然不能自外于社会。

经过几十年的大浪淘沙,干休所的男性居民已经几乎死干净了。他们在的时候,话题还是比较高大上的。即便是吹牛,所吹的内容也大都与戎马倥偬有关。如今他们不在了,顶上来的是他们的老婆,说句不客气的话:吹牛的质量也一下从天花板掉到地板。

即便如此,干休所遗孀的吹牛跟普通的社会吹牛也是不同的,这就是干休所特色。

例如,社会上可能不大有人吹嘘自己有钱,即便是真有钱的土豪也不吹——他们信奉财不露白。

但我们勇敢的遗孀们却别开生面,她们在一起畅谈的题目是“我有钱”。

我妈妈经常去参加“我有钱”的座谈会,每次回来在餐桌上都会对我惊叹不已,例如上个月,她一边吃饭一边对我说:“你知道这院里谁最有钱?”

我说:“爱谁谁。”

我妈因为受到冷遇而耽搁了几秒钟才告诉我:“美人蕉!”

美人蕉是一位特别爱打扮的老太太,啥都敢穿,特别潮,因此得名美人蕉。但丈夫活着的时候却非常朴素,色调暗淡。丈夫一死,换了一个人似的。我想,束缚没有了,人就会焕然一新吧。

我妈说:“上午大家在花园聊天,美人蕉说她在美国有个姑姑死于疫情,留下了几个亿美金的遗产等她去继承呢!现在因为疫情不通航,疫情过了人家就去。”

我说:“你们不知道她是围场县棋盘井镇二道沟乡的土著?”

我妈说:“我就不爱听你这话,土著咋了,土著就不能去美国了,人家说自由女神的像下面刻着一行字:谁想来就来吧!”

我说:“嗯,还是篆书。”

过了几天,我看到中美即将通航的消息,立刻对我妈说:“中美马上就要通航了,你赶紧告诉美人蕉。”

我妈颠儿颠儿的去了,但很快就回来了,告诉我:“美人蕉说美国的拜登比特朗普还坏,把她的几个亿遗产都没收了。”

我说:“美国人就是坏。”

胡润的福布斯中国富豪榜好像是一年更新一次,干休所的富豪榜则非常快,一般最慢也是一个月更新一次,有时一个星期就能更新两次,充分显示了资本的流动力量。

取代美人蕉跃上干休所富豪榜的是空心菜,空心菜老太太是广东籍,老公资历颇老,是琼崖纵队的老战士,50年代支援边疆来到此地。

空心菜刚刚搬到干休所的时候还颇感自卑,因为其他的夫人都有一官半职,而她就是个家庭妇女。其实她以前也是革命干部来着,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日子过不下去了,据说是陈云出主意开始大精简。那时党的威信真是没的说,好多老干部都让自己的夫人辞了职。当然几年后经济恢复了,绝大部分辞职的夫人又都回来了。

但是不晓得空心菜为什么没回来。

空心菜既然在工作方面不如那些夫人,但她很快就找到了能够使自己胜人一筹的利器:给这些一辈子生活在边疆高原的土鳖夫人讲述岭南菜式的丰富以及各种汤的煲法。

她多次反复经常频繁的提到一种那时北方还没有的菜——空心菜。

因此得名。

好像90年代北方,忽然就有了空心菜,干休所的夫人们纷纷去买,或者清炒,或者煲汤,然后纷纷评价说“没意思”、“没味儿”、“不如土豆粉条烩白菜”……

老公死的时候她还是个家庭妇女,也曾栖惶了几天,后来组织部觉得有点不好看,就给了一个退休还是离休待遇,反正每个月有几千块钱。

腰杆子陡然硬了起来。她不说自己,她知道她的事人人都清楚,她说儿子们的事。她有俩儿子俩闺女,她经常给这四个孩子涨工资。她最初跟我妈说她的俩儿子都是九千块钱工资,还有书报费。每逢到了订报纸的日子,她就会扭到传达室,说:“真麻烦,我儿子的书报费,要是能直接打到工资里我才不订报呢!”然后订一份最便宜的文摘报。

半个月前,我妈又在餐桌上对我发布新闻:“现在干休所里的老太太们数空心菜有钱。”

我闲的难受,便问:“为啥?”

我妈说:“人家俩儿子,老大一个月一万五,老二一个月一万四。”

我说:“以前你不是说她俩儿子月工资都是九千吗?”

我妈想了想:“还真是,半年前她告诉我一个月九千,大概是涨了吧,咱国家经济这么好。”

我说:“别眼红人家,贩毒和拐卖小孩都是犯法的。”

我妈说:“去!人家都是公务员。”

我问:“局级?”

我妈说:“不是。”

我问:“处级?”

我妈说:“也不是,就是一般干部。”

我笑。

我妈说:“跟你说啥你都不信,谁的话都不信,就信你自个儿。人家俩孙子俩外孙,她每年过春节一人送一块金砖,一万块呢,一下就拿出四万块!人家空心菜说了,存人民币会贬值的,存金子才能保值,她已经买了好多金子了。哎,你说我要不要把我的存款都买了金子呀?”

我说:“你想干嘛干嘛,千万别跟我商量。”

又过了半个月,网上的官媒忽然爆出什么银行的金子是假的,都能用磁铁吸起来。我把我妈喊来看,然后说:“还不告诉你那空心菜去?”

我妈说:“可不是嘛,这是大事儿!”

赶紧穿戴好去了。

也就是半个小时不到,老太太回来了。

我问:“告诉她了?”

我妈一边往衣帽架上挂衣服一边说:“告诉啦。”

我问:“她说啥?”

我妈回过身来:“她说她没买!她忘了她跟我说过年一个孙子一块金砖的事儿了。”

我问:“那为啥?”

我妈说:“吹牛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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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则思变

穷则思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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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前,我家的座机响了。

座机响我从来不接,因为没有找我的——我的朋友没人知道我家的座机号码。所有电话都是找我妈的,内容基本上都是传谣、八卦和讣告。

我妈在楼上洗头,喊:电话响了!

我在楼下看电视,喊:过一会儿就不响了!

我妈在楼上喊:万一有事呢,你接一下。

我在楼下喊:一万也没事,我不接。

我妈在楼上喊:接一下胳膊能断呀?

我在楼下喊:能!

就在我妈跟我嚷嚷的时间里,电话不屈不挠的响。

终于,我妈头上裹着毛巾下楼了。她接起歪歪歪,然后对我横眉怒目:你的!

我疑惑的接过电话,问:谁呀?

话筒里一个欢快的声音:我呀,慧慧!

我吃了一惊:怎么是你呀?我们有好几年没见了吧?你怎么不打我手机?

慧慧说我没有你的手机号码啊!

她说有事找我,问我能不能拨冗相见。约好了地方,我说我半小时后到。穿外衣的时候我妈问是谁呀?我说慧慧。我妈显然已经不记得这个名字,问:哪个慧慧?我穿好大衣,说:就是吕叔叔的小爱人嘛。

我开门出去的时候,我妈的话还追了过来:那个小妖精找你干啥?

小妖精约我在摩尔城的星巴克见面,我推门进去,正在四下打量,只见背对着我的一位中年女人把胳膊高高的伸起。

我走过去,问:你怎么知道我进来了?

她微笑:感觉,我感觉到了你的气场。

我坐下:你特别会夸人,这是你的优点,我要跟你学。

她说:我替你要了蓝山咖啡。你学不来的,你没过过看人脸色的生活,就跟我学不来你的刻薄一样。

我问:干嘛急着见我?

她打开包包,取出一个大红金字请柬,笑盈盈的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原来是结婚请柬。

我惊问:你要结婚了?

她笑着点头。

吕叔叔也是个离休的高干,抗日战争初期参加八路军,先和日本人打,打完了又和国军打,枪林弹雨都见过的人。

有一天,吕叔叔给我父亲打电话,说想请我父母去一趟,有点私事。

我陪我父母一起去的,吕叔叔见了我很高兴,说你可是稀客。他招呼我们坐下,然后向卧室里喊:出来哇,我的老首长来啦!

怯生生的走出一个小女子来,高挑的身材,白皙的皮肤,红袄绿裤一个小村姑。

我爸爸妈妈有点懵。

吕叔叔介绍:这是我的小爱人,叫个慧慧。今天我们刚刚领了证,合法夫妻哈哈哈。

原来,吕叔叔跟他的小保姆登记结婚了。他不愿意张扬,只是弄了几个菜,请我父母来吃个便饭。之所以事先不说明,是怕给准备礼物或红包。

吕叔叔的老伴儿已经去世好多年了,孩子们都各有各的家,各有各的事,没人顾得上他。好在他那时身子骨硬朗,硬是一个人过了好多年。

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好多老干部的夫人都给他保媒拉纤,但都没成功。后来听说他找了一个从河套农村来的小保姆,没想到竟然成婚了。

小保姆其实并不小,看跟谁比。她离婚了,也没孩子。前夫是个料子鬼——这个话大概不好懂——成天丢迷打盹哈欠连天。她在当地没法儿呆,给那料子鬼麻缠的不行,隔三差五上门要钱。她在村里开个小卖店,扰的不行,干不成,这才来了H市。最开始跟一个也是河套来的后生搭帮着卖酿皮儿,生意也不算好。正没办法呢,吕叔叔来买酿皮儿了。

慧慧生的端端正正,脸蛋上还有村里女人基本都有的两块红晕,人称“老区来的红二团”。头一天见面她怯生生的不多言不多语,也没有什么交流。真正跟她熟起来是在后来的一次活动中——延安精神研究会和抗大校友会加上延安民族学院校友会三家民间组织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一笔钱,组织当年在延安的老人们回去看一看。校友会的通知上明确可以有陪护,夫人也可以,子女也可以。我妈不肯去,就只有我陪我老爸去了。

慧慧也在。

此时的慧慧已经有了些微改变,红袄绿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合体的连衣裙和半高跟的皮凉鞋,臂弯也挂着一个小包包。

我基本不去看那些旧址,天天在房间里睡大觉。慧慧来敲门,原来吕叔叔看我不在,他知道慧慧也觉得没意思,就让她来找我玩儿。

我跟她说陕北民歌真好听,她说我们河套的民歌也好听呢,我要不给你唱一个?我还没见过这样大方的人呢,连说好啊好啊。

她咳嗽一下,轻轻唱了起来:三畦畦辣椒两畦畦葱,一畦畦辣椒你最红……

声音质朴而纯粹,虽然还不懂控制,但依旧动听,如同溪水,淙淙而来,淙淙而去。

每逢正式场合,吕叔叔总要郑重的向大家介绍他的“小爱人”对自己的无微不至。“只有一个缺点,”吕叔叔说,“不让我去她原先卖酿皮儿的摊儿上买酿皮儿吃了,说不卫生。”

大家一片欢笑。

后来,我和慧慧还参加过多次类似的活动,都是当地政府邀请曾经在那里工作过的老同志回来参观。吕叔叔仍旧是介绍“小爱人”,“小爱人”也得体的跟老同志们寒暄。

有一次在宾馆房间里,她给我看她几天活动得到的名片,好厚的一摞啊!

一年后,吕叔叔死于心梗。

遗体告别仪式上,慧慧哭成了个泪人儿。

过了几天我去看她,见她茶几上排满了名片。

不久的一天,午饭的时候。

午饭是我妈发布谣言、小道消息、八卦和世界大事的固定时间,今天她宣布了一个已经得到证实的消息:慧慧那个狐狸精去一个地级市给一位离休的前副书记当保姆去了。前副书记也是单身,夫人走了一年多了。

我想起了满茶几的名片。

我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的物价,那点抚恤金怕也不够。

我妈妈说:什么当保姆,在一个屋里睡。人家说了,不能办结婚手续,全家人都怕她以后分财产呢。

那是一个有着全国最大露天煤矿的城市,基本上只要是官员,就腰缠万贯。如今倒查二十年,那里落网的官员浩浩荡荡。

半年后,我爸爸妈妈去了一次那个城市,我妈回来对我说:狐狸精到宾馆看我们了,问你好呢。

我问她的情况,我妈说她也不知道,只知道前副书记全家都对慧慧十分满意。然后告诉我,前副书记病的很重。

忘记是过了多久,终于收到了前副书记的讣告。我妈问我爸去不去?我爸说算了吧,人死如灯灭,让市委给代送一个花圈就可以了。我妈妈说不好吧,我们去是给活人看的,表示你很念旧的。

去了。

回来我就问:看到慧慧了吗?又哭成泪人儿了吧?

我妈诧异的看着我:她一个保姆哭什么?

过了几天,又是午饭时间,我妈说:前副书记家给了慧慧一大笔钱,感谢她的服务。

我问:多少钱啊?

我妈说:版本不一样,有说给了五十万的,有说给了一百万的,还有说给了二百万。反正是没少给,因为慧慧把你吕叔叔的几个孩子都找回家里,商量处置吕叔叔留下的房子。找了律师,慧慧占一半儿,孩子们占一半儿。然后去作价,慧慧二话没说给几个孩子挨个儿转账——现在那座四室两厅的房子就是慧慧的了。

再后来,就接到了慧慧的电话。

我问她:跟谁结婚?哪个老干部?

她板起脸:干嘛非得老干部?我的河套老乡。

我问:干嘛的?

慧慧笑了:以前跟我一起搭帮卖酿皮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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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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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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