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鳖虫

注册

 

发新话题 回复该主题

刘玉良农民诗人的坎坷人生 [复制链接]

1#


  当把咽下的日子/细吐时/便被一缕缕往事/紧裹/像一个严严的茧壳/灵魂/挣扎着/展翅。(马国友诗《蛹》)。


  诗歌是时代的号角,是镶嵌在文学皇冠上的明珠。一个伟大的诗人必定是一个伟大的理想主义者,一个创世者、受难者,一个创造历史和人类美好未来的战士。屈原是这样,李白、杜甫是这样,艾青、臧克家也是这样……


  就诗歌而言,我们处于一个拒绝倾听诗人声音的时代,一个平面、拒绝深度的时代。在这样的时代里,人们用电视系统哗众取宠的声音,用报刊铺天盖地的黑色铅字,用虚伪的假笑以及广告词的花言巧语来抵制和消解着诗人的良心与声音,给诗人带来如此巨大的生存的考验和心灵的重负。


  著名诗人、诗刊常务副主编丁国成说,如果有谁想做诗人,那么,首先必须下定决心:不怕困折,耐得清贫,能忍寂寞,甘受其苦。在市场经济体制下,尤其要有“作诗博得一生穷”(陆游)的思想准备。


  年元宵节,一代诗坛泰斗臧克家驾鹤西去。然而,在臧老的家乡诸城吕标镇臧家庄以北数十公里的安丘兴安街道马留屯村,却有一个崇拜臧老诗作、用生命和血泪写诗的农民“诗痴”——马国友。


  作为农民诗人,作为视诗如命的“诗痴”,马国友忍受的岂止是困折、清贫、寂寞。为了诗,他几乎付出了正常人本该拥有的一切,包括温饱,包括亲情,包括享乐,包括爱情,直至生命……


  诗痴国友◇诗作千首


  不管成材不成材/爱诗爱到头发白/昨夜梦中忽笑醒/为有佳句敲门来。(马国友诗《诗痴》载于潍坊晚报年12月6日第5版)。


  马国友,笔名诗痴,自号“龙潭居士”,年生于安丘县白芬子公社马留屯大队(今为安丘市兴安街道马留屯村),农民,小学文化,弟兄6人,位居老二,嗜书如命,爱诗成瘾。因为家庭贫困,更因为痴迷于诗,五十多岁仍孑然一身,在村东南约1公里、赣榆路以东、老龙潭之阳筑一小小茅庐,就在两米长、两米宽、1米半高,摇摇欲倒的小屋里读书、写诗、吟诗。古今中外名诗一千首,他出口成诵;我国古代四大名著他能从头讲到尾,仅《红楼梦》他就看过5遍。对他来说,“行万里路,破万卷书”恰如其分。


  他至今已创作了千余首诗歌,多首散见于《人民文学》《人民日报》《芒种》《海鸥》《大众日报》《潍坊日报》《潍坊晚报》《山东青年报》《青年月报》《写作》等全国各报刊。


  身在矮檐头不低/一生偏向逆风行/是树当做英雄树/开花要开一品红。(马国友诗《开花要开一品红》载于潍坊晚报年12月6日第5版)。逆境中的马国友于年创作的短诗《雨》:苍天有泪,岂能无眼!短短两句,获奖五六次,并被中国千年文化碑林刻碑;年,在第五届“新星杯”全国诗歌大奖赛中,他荣获“新星诗人特别奖”;年,他的《哭诉》一诗获首届“世纪风杯”全国文学艺术大奖赛二等奖;年,他的《发》一诗获首届“西柏坡杯”现代诗歌二等奖;他多首诗歌被作家出版社《新中国从这里走来》收录;他自己也入选了作家出版社《中国翰墨英才》等大型典集45部。北京文化艺术交流中心《世纪风》丛书编审委员会主编启蒙先生称赞,马国友是“真正的诗人”。


  然而,因为贫困,马国友这个真正的诗人却至今也还不是任何作家协会的会员。


  “在诗界以外的范畴,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提到诗歌了。‘写诗的人比读诗的人多’、‘饿死诗人’,即使这些具有强大震撼力的表达感慨或嘲讽的著名的句子,也少有人愿意浪费口水再重述一遍。”(摘自杜晓英:《中国当代诗歌生存状态调查》)。


  然而,我们谁没有爱过诗歌、谁没有受过诗歌的熏陶呢?


  诗歌和诗人都与自卑无缘。只要人类没有毁灭,诗歌就不会死亡!


  咬钢嚼铁二十年/遥望中天齿发寒/满纸血泪书生病/为山九仞一篑难”。(马国友诗《书愤》)。大兴安岭寻梦失望、南京倒卖电影票无果、步行数十公里拜师饿昏、正月十五沂山上得病、九山路上与死神擦肩、腊月二十八外村讨饭、搞对象被打成脑震荡、光天化日被连捅11刀、一铁锤被打掉俩上牙……一切的一切,皆因他不懂生活痴迷诗。


  从一个农民的儿子、只有不到5年文化,到今天生活的乞丐、诗歌的富翁,回首马国友走过的人生之路,真是步步血泪、声声感叹!


  少年失学◇发奋自强


  大荒中一棵高粱/那青翠的梦想/那茁壮的希望/倔强的根须/抓紧泥土/笔直的躯干/节节向上/大荒中一棵高粱/在稚嫩的时光/它的叶片/是劲羽的形状/在画境中生长/在诗意中飞翔。(马国友诗《红高粱》)。


  杜甫说,文章憎命达。马国友就是写诗的命,从小多灾多难。年,他刚出生几个月,母亲去下地,把他放在火炕上,小臀被烙糊了,长大后疤痕犹在。小时候家贫,没铺盖,晚上马国友和父亲通腿睡,因为头顶着墙难受,马国友就往下出溜,可是,一往下出溜父亲就用脚踹他,从那时起,他的头晕病就种下了。13岁时,他自己到医院看医生,医生同情地说,这么小就有病,长大了怎么办啊!


  12岁的马国友上了不到5年学就辍学回家放猪,他看到同龄的小伙伴背着书包去上学,急得直拍屁股。一家8口,弟兄6个,就父亲一个劳力,日子实在太艰难了。后来每当想起自己的失学经历,马国友说,我太赞成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了!


  14岁时,马国友给生产队放着9头猪。寒冬腊月,他赤着脚、光着头,裤子的裆开得已没法再缝。他站着时并着腿,走路不敢迈大步,因为和马国友一起放猪的是个女孩。


  年秋天,父亲给了马国友7角钱,让他去买一顶帽子戴,他却去买了一本《新华字典》,从第一页开始,1天学10个字,一边放猪,一边自言自语地嘟囔,有时用树枝在地上比划。


  因为没有蚊帐和鞋子,晚上脚被蚊子一咬,白天走在泥水里一泡,马国友的脚肿胀得像个烂南瓜,脓和血水从脚丫里往外流,推磨的时候,走一步,流一滴。晚上有时连疼加痒,马国友双手抱着脚直哭,因为连饭都吃不上,一病半月也无钱去看。


  马国友14岁就开始看《孙子兵法》《三国演义》等书,因为农村没有几本书读,他就到安丘图书馆去借书,虽然那时他已经十四五了,因为个子小,却只有八九岁的样子,图书管理员看他是个小孩,便不借给他,并用力往外推他。马国友使劲把着门框就是不走,图书管理员没办法,只好给他办了一个借书证。


  马国友读书涉猎的范围极广,中国通史、世界通史,道家、佛家,易经、圣经,中外名著、古今诗词,逮住什么看什么。他以前的记忆力也惊人,一般的书,看个三遍两遍就基本能背下来。


  马国友那时看书迷到不吃不喝也不觉得饿和渴的程度,因为当时还没有电,他小煤油灯一点就是一夜。父亲让他去拾柴,他出去后把筐子放在山沟里,然后趴在沙窝里看书,天不早了往家里走时,他就把筐底用树枝一撑,上面再盖上点草,挡家里人的眼目。有时父亲赶他去干活,他就躲到猪圈里看,那时他想,要是能有口饭吃,光蹲着看书该有多好哇!


  有一次,他正在当时的公社驻地白芬子干活,因为天下大雨停工,别人巴不得下雨歇歇,他却冒着大雨步行去安丘借书,从白芬子街到安丘,往返25公里,由于那时还没有自行车,来回得五六个小时。同村的人说,你真傻呀,这么大的雨去借书!


  用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马国友就把当时的安丘县图书馆的书看了个遍。


  读书多了,马国友开始写顺口溜。他的第一首诗是这样写的:我是一个农民/诗神竟来把我忧烦/时常闯进我不智的门槛/拨动我平静的心弦/于是我想唱/我想喊/我想旋风一般旋转!这首短短的、从没发表过的处女作,充分显示了马国友的诗才,也从此开始了他充实、也更加艰难的人生道路。


  马国友十七八岁便有了白发。中秋节的时候,他和童年时的朋友们一起喝酒,各人都诗兴大发,却没人真正会作诗,只有马国友即席填词一首:度中秋煮上地瓜蛋,炒蚂蚱,烹豆虫,神仙也可餐。桂花影中,一张笑脸,独出农家小院。捶壶是佳节如意,白发是月光渲染!


  大兴安岭◇寻找梦想


  黑暗中寻找/不是为了寻找黑暗/燃烧的目光/常被泪水打湿/是因为希望/又触摸到太阳雨/渗入地层深处的温暖。(马国友诗《掘进工》)。


  马国友小时候的理想,是找一个山清水秀、没有人烟、靠近山泉的地方,盖一间草庐,种瓜种豆,自食其力,安心读书。当时,他看了一张大兴安岭的宣传画报,左边是一片嫩黄的草原,开满了万紫千红的小花,几只羚羊在悠闲地散步;右边是仙境一般的树林,从树叶里飞出小鸟,从树根里流出清澈的溪水。他欣喜若狂,决定去寻找他心中美丽的北大荒!


  年冬天,在一个漆黑的夜里,风雪像沙子一样打着马国友的脸,23岁的他背着一条破被,步行来到坊子火车站,因为没钱买车票,他偷偷爬上了北去运煤的货车。马国友趴在煤堆上,没有水喝,只能啃点从家中带着的干粮。经过车站停车时,他还要防备检车的,怕被他们发现。


  火车跑了3天3夜,终于到了大兴安岭甘河岸边的朝阳村车站,马国友从这里下了车。北国的十二月,正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季节,马国友戴着单帽来的,耳朵当时就冻成了冰块,一掰的话就能掉下来,后来褪了一层皮,好歹没冻去。


  那一带是达斡尔和鄂伦春人家,马国友给他们劈柴、绘画挣口饭吃,好不容易熬过了漫长的冬天。那里的气候是8月下雪,5月里春天才来临。这时,马国友便去寻找画上的世界,他穿过无数的榛柴、趟过一条条小河,向深山老林挺进了3天3夜,他梦寐以求的画面,终于活现在眼前:在乌尔多布河边,有一片干干净净的沙滩,倚山林,傍草甸,一簇簇刺玫粉红鲜艳,浓香四溢;一朵朵大芍药含露开放,山坡上的山丹连着脚下的百合,知名和不知名的花儿竞相开放,放眼望去,一片鲜花的大草甸!


  马国友就在这块干干净净、平平坦坦的沙滩上,用树枝和叶子打起了卧铺,空间刚好只能容他一人爬进爬出。他静静地躺在里面,听河水的声音在耳下汩汩流动,他进入了一种虚静的状态,说不出是幸福还是忧伤。


  这里的动物种群们,对这个“飞来之巢”可能还弄不太明白。时时有鸟、獐、狍、野鹿远远地鸣叫,一只大母野猪领着一群小仔猪慢慢地走了过去。只有一只狼可能嗅出了点人味儿,围着卧铺转了3圈,吼了3声,表示“欢迎”。马国友却手握镰刀,一夜无眠!


  黎明,远处传来嗷嗷的狍子声,直到阳光穿过草棚、照在脸上他才爬了出来。一望那鲜红的太阳,正挂在东面树林的上空,一种新生的感觉,冲淡了他心中的孤寂。低头一看,河对岸雪白的山丁花和青绿的嫩草中间,几朵鲜红的山丹花倒映在眼前的水中,山丁花如朵朵白棉,山丹花像滴滴鲜血,真是丹青难绘的境界!马国友的卧棚向东开门,河水从南边一个急转弯向北流去,他只能看见一线河岸。每当晨昏,太阳就在里面洗澡,清风之夜,月儿像明珠一样在水中滚动。那些日子,马国友天天在这块松松软软、干干净净的河滩上漫步,尽情地欣赏着这没有半点污染的“世外桃源”。他便有许多的感慨:都说名胜古迹,真去看看也不过了了,无非是些怪石、流水、祠庙之类,有几个动物也是人工豢养,大不称意。而这里,所有的獐、狍、鹿、野猪、狗熊、犴等,都是天然野生的,原汁原味。而那些刚出蛋壳的可爱的小野鸭,人一走近也知道往水里跑,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就再也不见了,可能是从水里游到岸边草丛里去了。


  北国生活◇酸甜苦辣


  故乡的酸枣树啊/故乡的山珍/你是故乡的红豆啊/你是故乡的相思云/故乡的酸枣树啊/故乡的亲人/那浑身的棘刺呀/也如铁似针/那殷红的光泽呀/也如颗颗红心/那一起采撷的伙伴呀/也划破过童年的天真/故乡的酸枣树啊/故乡的山珍/你是故乡的红豆啊/使我回味到今。(马国友诗《故乡的酸枣树》)。


  风光再好不能当饭吃,只吃偶尔所得的小动物也难以为继,马国友就每天在树林里采木耳、猴头。


  大雨过后,被火烧过的枯树上,木耳、猴头满树都是,尽可以大把大把的抓。猴头在树上就像一个个的大白馒头,有时一棵倒着的糟木头上,能采一袋子千层蘑。


  马国友有时会遇到成群的野猪,它们拱着地皮头也不抬地往前走,因为老远就有动静,马国友一听到它们的声音就赶紧蹲下来,离得很近野猪也没发现过他。


  那时,大兴安岭有很多氓流(指没有落户来到这里的人),他们出山采木耳都是成群结队,一个劲地喊山,这个喊一声“哎——”,那个听见了就和一声“哎——”,一是为了不失群迷路,二就是为了让虎、狼等猛兽躲开。而马国友都是独自上山,因此,他遇到的各种动物也特别地多,当然,有时也非常危险。


  晚上,马国友就点着桦树皮当明子,到河里照(喇)蛄,水清见底,几分钟就抓好几斤,一炒通红。它们的样子像虾婆,鳌像蟹子,可是不太好吃。


  不久,阴雨连绵,整整一个星期大雨滂沱,环抱在群山之中的大草甸成了一片湖水,油、盐都用尽了,只能下山到铁路附近才能买到,马国友扎了个木排,可是,试着渡了好几次,都被冲了回来,他的卧铺也被冲走了,只好搬到了山坡上。这时,没有吃的东西,他只能挖黄精、玉竹、黄芪等中药充饥,不过,这些药用价值很高的东西,吃起来还不如家乡的大地瓜,只有贝母煮来烧来都好吃,可是,一颗贝母只有黄豆粒那么大,好几天才能挖一斤。新长出来的猴头倒有的是,稀嫩雪白,挂满枯枝,可是却不能当馒头吃,无油无盐,清水煮来,一顿两顿就吃够了。


  在那没有人烟的地方,害虫特别厉害也特别多。那里的蚊子比山东的蚊子要大3倍,臭蚊子像小蜻蜓一般大,隔着衣服就吸马国友的血。马国友从小摔打惯了,在老家是不怕咬的,可是,那里的小咬铺天盖地,他用褂子把头包起来,小咬仍然能钻进去,直到把他的脸咬肿。


  在那里,最厉害的还是小刨奔、蜇麻子、哈拉海和草爬子。小刨奔一口能咬下人一块肉来;蜇麻子是一种草,你动着它身上就起一条“紫黄瓜”;至于草爬子,有的人能让它咬死,它咬你还不觉得疼,吸血一直吸到涨破肚子也不松口,当你发现后往下拽,拉断它的脖子头也还留在人的肉里,下雨阴天就发痒发疼。马国友感叹道:难忘的北大荒啊/难忘那片静静的沙滩/难忘那片五颜六色/开满了鲜花的大草甸……


  马国友经常到鄂伦春人家里去画画,以混碗饭吃。有时,马国友找不到活就得饿肚子。有一次,他已经1天半没吃一口东西了,便来到一个村子想找点活干,挣顿饭吃。他来到村前头的一家,家中无人却有一锅大白馒头,饥肠辘辘的马国友拾上了一书包,赶紧走了。


  在大兴安岭那些日子里,马国友总感觉吃什么东西也不和老家一样,那里的小麦是春天播种的,面粉发软,吃粮总要到很远的地方去买,像悬在半空中一样活着,总感到没有找到归宿,不是他的安身之地。


  年6月的一天,马国友去买粮,要走里的夜路,其实哪有什么路,全是树林、杂草和榛柴,只不过有人走过而已。他走到半夜,路上漆黑一片,实在没法走了,突然前面树梢上全是灯火,马国友想,这是鬼呢还是什么神灵显灵呢?他便继续往前走,走到前面,却又什么灯火也没有了,让他好生诧异!他说,后来他才知道,那就是所说的“神灯”。


  走到天亮,他好不容易来到了一个小火车站,是加格达奇地区的一个朝阳村车站。他买上粮后放在候车室里出去方便,回来后粮却不见了,一会儿的工夫就被人偷了去,马国友感到真不是滋味。


  粮食被人偷了去,没办法,马国友只好往回走,他跟着一群女人去上车,因为他们这些人都是氓流,从来不打票。一个警察模样的人,肥肥嫩嫩的样子,他让别人都上了车,就是不让马国友上,马国友说,你让他们上为什么不让我上?警察说,你服呀吧?不服我抓起你来!


  马国友觉得,这次加格达奇之行,最大的收获就是在车上遇到了一位学生。这个学生喜欢绘画,而马国友也喜欢绘画,这个学生便邀请马国友去他家。在这个学生的家里,马国友发现有一本《普希金诗选》,他喜出望外,“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在我的眼前出现了你/犹如昙花一现的幻影/犹如纯洁之美的精灵……”。马国友连读了好几遍,又从头至尾抄了下来,至今还保存着。


  南京倒票◇安丘授徒


  一滴泉水/也沁到心坎/一滴甘露/也牵挂千年。(马国友诗:《乡情》)。


  年春,马国友收到了在南京上大学的一位朋友的信。回信时,他说了自己当时的情况:写信也要上车站去拾几张废纸。那位朋友当时也是少年天真,说不如上他那里去。当时刚刚改革开放,他说那里正在演电影《三笑》,2角钱买出票可以卖到2元。马国友动了心,便从东北的边沿坐上火车去南京。一路上,第一天窗外还冰天雪地,第二天麦苗已开始返青,到了第三天,油菜花已经金黄黄的了。


  到南京后,马国友便找到朋友,住在了他的鼓楼学校里,去倒卖电影票。其实,倒卖电影票并不是那么简单,南京的地痞、流氓、无业游民多的是,“哪有外来的瞎子拉的磨?”,那些人推搡他、追问他,马国友只好装哑巴,受尽了侮辱。没法倒卖电影票,马国友吃了饭只好到钟山上去闷坐,景色如画,他却无心赏景。朋友那时上学,只有一个人的生活费,他不得不去了当铺,把自己的惟一财产、刚买了一个月的红旗牌手表卖掉,回到了故乡。


  年夏天,回到老家后,马国友曾写了一首诗,纪念在北大荒的岁月。诗的名字叫《创东北》,是这样写的:当年与兄创双龙,背粮深夜雨水中。十个草籽一麦粒,土豆如何尽发青。茫茫深夜迷途时,十里鬼火照路程。老马点上盖房时,天还落雪地还冻。和起泥来结成冰,至今想起指头疼。老马点上开的荒,如今不知谁耕种。一个锅里煮野菜,一把勺子同泪倾。一起开荒流血汗,一起采耳喂蚊虫。冬风采耳睡雪地,皮肉烤糊不觉疼。八月秋雨身下流,疲惫不堪卧泥中。也难忘记雪中花,更难忘记喇蛄形。六月野玫开成片,山丹芍药最有情。锦绣山河谁盘踞?除了野猪是狗熊。闻兄今年更艰难,愚弟更在熬煎中。受辱不在罪恶处,人或鱼鳖禽兽同。刑天之志常惊梦,精卫之心夜夜疼。


  年冬天,本村一位朋友当教师,他的一名女学生想考美术学院,便介绍去跟马国友学画。那个学生是背着火烧去的,个子挺高,虽不十分漂亮,声音却特别温柔。她有个骂人的口头语,在马国友听来却很好听。冬天很冷,那个女孩包着头,用一个棉袄盖着脚,看马国友给她作画示范,作画时,马国友的手冻得直打颤。因为马国友的画是自己悟的,并没得到过名人指点,那个女孩学了几天就走了。以后,诸城一个女孩又来看过马国友的诗。


  不久,马国友为这两个女孩写了一首诗:记下你的春风/记下你的温暖/记下相见的不易/生活的艰难/记下共同的祝福/共同的思念/记下花好镜中看/别后好月梦里圆。后来,想起那跟他学画的女孩,马国友又写下了一首诗:一踏上我生命的土地/你就远离年年/鸿雁轻轻飞过/没有你的消息/你是否还记得/那片贫瘠的土地/而我这些年来/给你写的诗/像一张张无效的处方/如何医治。


  诗作迭发◇如醉如痴


  这小小的一杯/是大海的缩影/端不动的是/历年的心情/一口一悲/杯杯颤动生活的倒影/杯杯灼痛每一根神经/杯杯听到惊涛的呼声/杯杯都是燃烧的激情。(马国友诗《对酒》)。


  年,27岁的马国友已经写了很厚的一本习作了,就想找一位名人给指点指点,他就跑到安丘文化馆,搞诗歌创作的薛炳章很客气地看了马国友的习作,并让他参加了几次学习班。有一次,学习班上两位主角对创作问题起了争论,一个说,创作要靠生活;一个说创作要靠技巧。当时马国友想,既要靠生活又要靠技巧,还要加上天赋和汗水,这个还要争论吗?马国友认为,那时一起在学习班学习的人,除了他别人后来都成才了。


  学习班结束后,《山东青年报》给马国友发表了《对酒》一诗,这是马国友第一次发表作品,也是他较为满意的代表作之一。当时,薛炳章拿着报纸说,“这首诗是编辑李朝辉给你发的,李朝辉指着这首诗说‘人家这是诗,人家这是诗呀!’”接着,《山东青年报》又给马国友发表了《甘苦篇》;《海鸥》文学月刊给他发表了《远望》:常思/远望/我登上梦之巅/一只相识的巨隼/在展示一般飞旋/它又挺起铁的翅膀/左顾右盼/望着满头年轻的白发/仿佛在寻找/童年那比翼的誓言。又过了几天,中外书院给他去函说,他的《对酒》一诗入选了《当代新诗选》,需要寄去20元钱,可惜马国友拿不出20元钱来。不过,仿佛一夜之间,马国友觉得自己的诗成功了!


  “从此以后,我就一门心思想当诗人、作家,什么农活都放在了一边,长此以往,就与家庭产生了隔阂,而我还执迷不悟,种下了恶果。当时我根本不知道,凡事以经济铺路,没有钱,你写上10大本也不管用。”马国友后来说。


  “当时,我迷诗已到了如痴如醉的程度,每读到一首好诗,三四天像在云里雾里,飘飘然,落不下来。”一天,马国友读到了刘克庄的词:何处相逢/登宝钗楼/访铜雀台/天下英雄使君与曹/余子谁堪共酒杯……,当时他欣喜若狂,忘乎所以,立即跑去找一位也在搞创作的朋友,与他大谈这首词的妙处。不料那位朋友却直望着他笑,一言不发!马国友还是没有降下温来,有一次,他又读到了这一首诗:巴山蜀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值身……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当时,马国友感慨地想,“我做梦也梦不到这样的好句子”。


  在马国友全身心迷诗的时候,睡梦中他都在作诗。一次,他梦见到了一个地方,那里写着:“不论是升学、提干还是招工,有的人只差一点,就失去了太阳,我们这所学校,就是为了这些人设立的,为了补救他们的一切过失。”醒来后他觉得,“只差一点就失去了太阳”是诗句,就赶紧记了下来;他还梦见自己浑身的血火在燃烧,还有“惊人之日,一秋自然”等句子。他梦中作的很多长诗醒来后多数记不住,有时甚至连一句都记不住。


  马国友刚开始发表作品的时候,也正是他迷诗最狂热的时候。因为一心想进步,他过年也不串门,只抱着本书啃。当时他自己觉得很正常,别人却认为他不正常了。从年到现在,他过年没有放过一个爆竹,没有贴过一次对联,没有买过一点鱼肉之类的年货。


  刺激成病◇梦碎北京


  多少次斩尽/多少次萌发/多少次冲冠/多少次梳理/这千根万根呀/都扎在生命深处。(马国友诗《发》)。


  马国友严重的神经衰弱是从年夏天受到刺激开始的。这一年,有一位女邻居对他很好,给他买烟,凡事很关心,也去他那里吃过西瓜,马国友觉得,她的女儿对自己也很不错。当时马国友已经30多岁了,没有对象,日子像在火烧岛上,他便托媒人去介绍那人的女儿。没想到,那女邻居让人捎信,叫马国友去道歉,马国友心想,自己又没有做对不起别人的事,便买上葡萄等水果前去。他低着头进门刚坐下,没注意,突然,“啪”的一下,前额就挨了狠狠的一鞋底,因为是皮鞋,打得又重,当时马国友想,坏了,一定打出脑震荡来了,太残酷了!马国友立即跑到当时的公社,叫公社派出所来处理,派出所来了人,让那人给马国友道了歉。这次事件对马国友刺激很大,他在街上跑着、叫着,简直像发了疯一样。他感到,在家已经一刻也坐不住了。


  他风风火火地跑到北京,打算发两首诗争口气。到了《诗刊》编辑部,人家让他到下面的旅店住下,等到星期六再改稿。马国友没钱,哪里能等到星期六改稿。于是,马国友又截住一个编辑让他给看稿,人家拍着手不看,马国友当时急得连说了些什么都忘了。那时正值北京戒严,马国友在天安门前广场上买了1斤白酒喝了8两,当时他什么也不想了,也不知怎么回来的。他到安丘城时才中午,因为不好意思这样回家,他就躺在一个水泥小闸门上过晕,直到黑了天,他才回到自己村外的小屋里。


  从此以后,他经常听到有人在背后说,“他到北京跪下了……”,有时天天听到。于是,他便与酒结下了不解之缘。


  筹钱发诗◇被骗藁城


  这个绿色的星球里/最初纯白如雪/当发红的日子来临/便看见刀光剑影。(马国友诗《西瓜》)。


  此后,他整天蹲在自己的小屋里蛰居,“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知道外面的事情变化。


  著名女诗人舒婷在年说:“物欲横流窒息了社会生活中的诗意,正如环境污染引发全球性的呼吸困难。现代文明一只脚是冷漠,另一只脚是孤独,把人体面地裱糊在冰冷的物质金框里”。


  那时候正在搞改革开放,刊物已和过去不一样了,转变成了以效益为中心。后来,马国友买了一本《诗刊》,上面的一则广告上说,某种诗歌报8元钱即可发诗一首,马国友就把自己珍藏的几件心爱的艺术树根卖掉,寄过去了元钱,该诗歌报两期给他发表了16首诗。不久,另一家诗歌报给马国友寄来了一份通知,说是举办诗赛有奖,他就又把40元钱并4首诗寄去,这40元钱是他向朋友借的。不过诗赛接近一年了也没有消息,马国友就到邮局查询,不久,刊物寄来了,上面有他的4首诗,不过马字左旁加了两个点,成了冯国友。“这就是我查询的好处,差点没改成个疯国友!”马国友后来哭笑不得地说。


  年春,37岁的马国友突然接到了来自河北藁城的一封信,信中说,“北方青年诗人协会”邀他为会员,并可以在《北方诗报》上发作品,定期培训,推荐上大学作家进修班,须交60元会费。马国友喜出望外,赶紧借了60元钱寄了去。想不到好久却没有回音,他就又借了点路费,跑到了河北藁城。他按着来信上的地址左找右找,就是找不到,到邮局查询,问他们送信往哪里送,那里的人好像是知道也不说,马国友这时才意识到不正常。最后,他在一个很深的陋巷里,终于找到了信封上的门牌号码。出来开门的是一个老头,马国友问:“师傅,北方青年诗人协会的周同志就住在这里吗?”老头很不高兴地说,有这么个人,他来这租了我一间小屋。那时,已经大约八九点钟了。马国友一进门,那个“协会主席”还没起床,一张破沙发上有块尿布,上面全是孩子屎。见没地方坐,马国友赶紧问:“我寄来的钱你收到了吗?”他说,收到了,你的会员证马上我就办,诗保证发表。马国友瞅着那人:很小很瘦的一个人,25岁左右,一个眼大,一个眼小,一脸的雀斑。原来,这个协会和报刊全是他一个人办的。他不仅有大红印,还有钢印!他拿出一个小本本,立即贴上马国友早就寄来的相片,用力按上了钢印。马国友一看,钱是要不回来了,他无奈地接过会员证,像下命令一样地让他给发诗10首,那人一口答应下来。马国友回来后,那人就再也没联系过。马国友也没心绪和他生气了。“这是我头一次遇到的文骗子,可惜骗到我一个要饭人的头上”。


  工作碰壁◇走投无路


  为了我们的五谷/焦梢的渴念/为了我们共同的雨声/那一根根绷断的心弦/那一条条充血的泪腺/那一山山枯萎了的期待/那一泉泉拱动不出的辛酸/今夜/我在这穿透千年的诗行里/播上雷鸣与闪电。(马国友诗《望青》)。


  当时,马国友走投无路,到处找工作。可是,没有钱,到哪里找工作?那时,找个合同工干也要花五六千元。有一次,天下大雨,他在无边无际的大雨中东奔西窜,处处被人拒之门外,有感于此,他悲愤地写下了《雨》:苍天有泪/岂能无眼!还有一次,天下大雪,冷风刺骨,马国友去找一位多少有点瓜葛的先生,那人不耐烦地说:“扁豆自己往上爬,地瓜秧子架不起来!”回去后,他写下了《地瓜藤》一诗:一代一代匍匐在地上/站不起来/扁豆们生来就会爬/人们爱给它搭架。碰了几次壁后,马国友再也不找工作了,他死了心,一辈子也不想找工作了。这时候,他也不再要求进步了,破罐子破摔,到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地步”。


  年夏天的一个晚上,他迷迷糊糊地入睡后,突然一个黑鬼闯入了他的茅屋,掐着他的脖子、压着他的胸膛,他拼命地挣扎才醒了过来。醒来后,他迷迷糊糊地又睡,那个黑鬼又闯了进去,反复3次,这是他神经衰弱最严重的时候。第二天,他想到安丘城去,猛然看到自行车向他倒来,他的心猛一坠,一下子坐在了地上,细看时,自行车却没倒,原来是他的幻觉!


  此后,每听到别人放鞭炮,他的头颅就一炸一炸地震荡。手无粒粮,身无分文,这时他病倒了。开始是头痛,疼得眼睛睁不开,后来两个眼皮肿得像水铃铛只剩一条缝,连脸都肿了。当时马国友躺在炕上,很想吃点萝卜粥顺顺气,却不可能。他自己知道,其实只须党参、黄芪二位中药就能补过元气,可惜他想吃药却没有钱。“在那些苦难的日子里,我是多么地想死去,可我没有那个勇气!杨业碰死李陵碑,钟馗应举不捷,羞归故里,触殿阶而死。身边有很多人喝药、上吊,我却没那个勇气。志人不饮盗泉之水,贤者不受嗟来之食。我却不顾一切:有一个人我知道是小偷,他拿酒来和我喝,我当时很欢迎;没烟抽了,我就到大路上拾烟蒂;我到饭店捡人家剩下的酒,吃人家剩下的瓜皮……”


  “如果再无一点精神食粮,我怎能活下去……”那些日子里,马国友经常抱着自己的一大摞诗稿流泪。


  难忘朋友◇感恩伯乐


  只有雪花轻轻敲窗/只有晚风来叩柴门/在它们也失约的时候/你的信鸽飞来了/冒着奇寒/响起满天问候的声音/我荒凉的梦境忽有春雨来临/我寂寞的心灵又哭出声音/以水代酒/以情代酒/我向你举起整个命运。(马国友诗《寄友人》)。


  年春天,马国友收到了以前的诗友胡兆国的一封信,这是潍坊市区的一位朋友。年,胡兆国和潍坊市区的另一位诗友仲伟志等一群诗歌爱好者来过他的小屋。马国友当即给胡兆国回了一封信,并附上了一首诗:忆昔桃园把话拉/坎坷诗里泪行多/劝我忌酒再努力/十年血泪不白洒。


  过了些日子,马国友到潍坊找到了胡兆国,胡兆国领着马国友见到了仲伟志,仲伟志正在潜心研究外国诗歌。仲伟志和胡兆国领着马国友找到了刘锡宏,当时刘锡宏主编《潍坊文化》,他很热情地看了马国友的诗稿。因为仲伟志没进去,当胡兆国和马国友出来后,仲伟志就问:“怎么样?”胡兆国说:“很感动呀,很感动!”确实,刘锡宏后来在《潍坊文化》上一连给马国友发了10多首诗。仲伟志和胡兆国又领马国友见到了王耀东,一个月后,王耀东在《鸢都报》上给马国友发了3首诗,其中第一首是《燧石》。


  稍后,马国友又到潍坊日报社找到了编辑孔德平。年,孔德平曾给马国友发过诗。那年,马国友念了自己的《老槐》后,孔德平曾和了一首:铁塔似的老槐树/在春天里流泪/活着固然值得庆幸/悲哀的是内枯外荣。马国友第二次去潍坊日报社时,正是年的6月,天气很热。“孔德平满头大汗看完了我的一大摞诗稿,并且买了1斤炸里脊、1斤炸鱼,管了个酒。没有筷子,我们都用手抓。我走时他还送给我一捆啤酒,绑在了自行车上。没几天,他和逄春阶等几位同行来到了我这荒草野坡。看了我这2米长、2米宽、1米半高的小黑屋。一床破被、一盘土炕,一个小耳朵锅支在外面,除了一只碗以外,别的什么也没有。这天孔老师还给我带来了几件衣服。”


  “孔老师和几位记者来到,我便去瓜地买瓜。人家大人见我去就走了,留下孩子说不知道不会摘,总之是不想给我。其实我1分钱也没有,想赊。他们一口水也没喝,一支烟也没抽就走了,我心里难过也没办法。”


  “孔老师回去后,看了我的《雨》:苍天有泪/岂能无眼。便也和了一首《雨》:苍天啊/常常有泪/却又常常无眼。”


  孔德平一行回去后,逄春阶写了《诗痴——马国友》一文,发表在了年5月4日的《潍坊晚报》上。其中有一段是这样写的:“难以忘记的是那个炎热的中午,编辑部闯进一个矮墩墩的中年人,灰布裤角上沾满了泥土,右脚拖鞋的襻儿断了,用一根细铜丝拴着。方脸让汗湿了的络腮胡遮住了大半,两眼布满血丝。黑皮包鼓鼓地被一双粗糙的手拎着,这便是马国友了。鼓鼓的皮包里塞满的是诗稿。诗都是夜里写的。国友说,他白天到地里拾掇农活,晚上就躲进自己的茅屋,不紧不慢地写,用心。……”


  饥寒交迫◇痛洒泪水


  ……想停留已不可能/想回头已不可能/吞海或者被海吞掉/都开始趋于开阔和平静。(马国友诗《黄河入海口》)。


  在那些日子里,马国友身无分文,从安丘到潍坊的往返路上,洒遍了他痛楚的泪水。


  年夏天,马国友有一次从潍坊往回走,到了坊子后,他实在走不动了,就在路边的一个小酒店里要了一点豆腐渣和一茶碗白酒,一茶碗白酒喝上后,他泪如泉涌,倒在地上就爬不起来了。别人认为他喝醉了,实际他平时能喝1斤白酒醉不了,实在是他的身体太虚弱了。营养不良,东奔西窜,心情恶劣。当他慢慢地坐起来时,收录机里正好在唱:我们都是老百姓……,在马国友听来,歌声哀怨。接着又放: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嘿嘿,不采白不采……。店里的人知道他活得很累,是个写诗的,说“白养着他也可以”,可马国友从来就不会干那种事。他想:“我马国友干了十几年赤脚医生,也没搞上个对象,也不光是因为穷,是命里没有那个福!”他含着眼泪离开了那个饭店,回到村外的小屋时已经深夜了。


  这几年里,马国友一直神经性头痛、植物神经功能紊乱,没有种地。再说,他一点农具都没有,没有一点收入。这一年,大雪扑门,年关将近,他感叹道:“人家烧水要屠鸡,俺家里烧柴没有米!”他还写了一首《年关》:年关紧/大病不抬头/四壁空空/亲人何处有/壮志未酬人已老/两眼血丝往下流。马国友没地方去借年,只有去要饭了。天不亮,他便翻过了一座山岭,到了安丘金冢子的下里官庄村,等了很久,却没有开门的人家。这时候,“他穿着一个破棉袄,补丁摞补丁,他穿着一条灯笼裤子不遮身,他扎着一根稻草绳,破帽檐拉了又拉……”,那时,他一个劲地把破帽子拉了又拉,低了又低,躲着熟人。


  “不过,那村子里好人不少!头一个户让我吃水饺,又一个户让我吃面条,一早上我就要了半袋煎饼和馒头。回来的路上,见了熟人也不打腔,管他娘,活下去要紧!”


  “在这‘碰煞找不着棉花垛,跳井找不着蚂蚁窝’的日子里,我好几次梦见毛主席他老人家。第一次是在北大荒,在那冰天雪地里,他老人家领我走进车站,给我打了一个车票,让我停止流离;第二次是在我用血肉练钢的茅庐里,他老人家捡起我一颗被怒火烧碎的牙齿;第三次是在纪念碑下,我禁不住失声哭泣,他老人家默默地说,‘假若我在井冈山时……’是呀,假若毛主席在井冈山时,我早就逼上梁山了!”


  夜夜失眠◇书生治病


  安定难安定/安宁心不宁/心潮三千丈/血气还上冲。(马国友诗)。


  在那些日子里,马国友夜夜失眠,像放在火上烤一样。


  年春,马国友童年时代的一个朋友回乡看家,带走了他的一部分根艺品,援助了他元钱。朋友回去后来信说,想看看马国友的诗,让他把自己感到不错的抄抄寄去。马国友脑袋疼得要裂开,只好喝着一把一把的止痛片子抄诗。


  有了朋友给的元钱,医院,看医生。这天,医院,医生让他先去拍片,他舍不得钱,开口就说,过去没有透视镜不是一样看病吗?马国友说,“他们也没用听诊器,也没评脉,胡乱给我开了点安定、安宁之类的药片,在诊断书上填了个神经官能症。”他又自己到药材零售店去买了两盒正天丸,自己开了一个处方:川芎、白芷、蒿本各一斤,细辛一两,又加上黄芷、当归各二两,全是治头痛的主药。碾成药面后,马国友一把一把地往嘴里送,头痛虽然见效,可是,神经衰弱是不可能一下子好的,这需要精神疗法。那时他说:“我的一切失去了,我的爱人在天上”。


  年秋季的一天,他又买了两盒正天丸,14.80元一盒。他说,他本来是买不起的,可是,为了治好头痛,他只能少吃少喝买药治病。马国友把药装在书兜里,挂在车把上,经过花市时,他看见有卖茉莉的,就想起了“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便放下车子看花。再回头时,书兜却不见了,里面还有朋友给的钱,除了他花掉的那点,其余的全在里面,书兜也是朋友给的,还有马国友的身份证也在里面。他的脸马上变了色,嘴上没说,心里自己在骂自己,“你看茉莉不要紧,你把书兜拿在手里再看呀!”他感叹,自己就是这样地不担1分钱!


  这段时间,马国友夜夜失眠,睡不着,自然非常痛苦。有一天夜里,他因为睡不着,思绪信马由缰地想了好多好多事情以后,他想,该是快天亮了吧,反正睡不着,他就扛起镢头、背上筐子,上山去刨树根。到了当时的安丘城关镇田家官庄山上,他倚在提水站上,左等右等不明天,他只好回来,回来呆了一会,还是不明天。“人们都说光阴似箭,我那夜却度日如年!”,马国友想,“虽然人们都说我得精神病了,其实我只是脑子疼得厉害。”不过马国友认为,这样夜夜失眠,早晚非得精神病不可,也许很快就会结束生命。他又马上骑上自己的破自行车,跑到安丘凌河精神病院,医生对他说:“你这个人一点现实不懂,一点你都不懂!”又无非是开了些安定、安宁之类的药片。这些药马国友已经服过不少了,都是一千片、一千片地买,对他来说,根本不起作用。这时,他又写下了这首诗:安定难安定/安宁心不宁/心潮三千丈/血气还上冲。


  一切土方都用过了,不起作用。这天,马国友从报纸上看到了一个方,说是枸杞叶炒鸡子可治头晕,他想起有一次上安丘凌河镇土山时,看到一棵枸杞,长得像树一样了,他就骑上车子去土山,当时,天已经早就黑了,晚上又没月亮,他摸黑来到土山,在那棵枸杞树下,一直坐到天亮,他失望地发现,枸杞以前早就已经枯了,已经一个叶子也没有了。


  想抓经济◇遭人算计


  咬住愤怒/咬住悲哀/咬住睁圆的恨/咬住蹦跳的爱/咬不住一颗泪/落下来/落下来/跌碎了一个/忧伤的世界。(马国友诗)。


  马国友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经济关系,一切都需要经济铺路,没有经济就无法生存。这几年,我也不是没想办法抓经济,可惜,都让人算计了。”


  他住的那个地方,一下大雨就涨水,不能种地。柳树不怕涝,年时,他就栽了多棵柳树,可惜3年以后,柳树还没成材就被人掘去了多棵。那些带头掘树的人,挥舞着铁锨,满脸的杀气。有个人物称,掘柳树是为了用土垫路。马国友后来愤懑地说:“好像这个地方的土特别的好,特别的安全!”其实马国友清楚,这与他和那个人物有矛盾也不无关系。路修好后,后来这一段的路窝却特别的多。掘他的柳树时,马国友没法讲理,后来他就想,植树造林是国家的号召,掘了他的树修的路坑洼却特别多,就到当时的安丘县去上访,可是,多棵树最后却只给了他元钱的补偿。


  树被人掘了,老龙潭也就更大、存水更多了,年,马国友又想养鱼。自己没本钱,就和别人凑了元钱,买了0尾白鲢和鲤鱼苗,放养在了他茅屋前边的老龙潭里。天暖时,他夜夜在潭边的地上睡,下雨睡在桥洞里,天天拔草、拾粪喂鱼,天大旱时,他就请人往潭里灌水。马国友为了鱼日夜操劳,别人没有管的,他就去找另外的几个人,他们说:“这鱼就是你的了,我们不管了。”可惜秋后老龙潭被人灌地把水抽干,好几个村的人抢的抢,偷的偷,摸的摸,他自己也不知道鱼哪里去了。马国友说:“我自己一个人有什么办法,像呆子一样任人捉弄,大的已经有3斤重的了。我看了一年,喂了一年,鱼头鱼尾也没吃,全都被人算计了。”那一年,马国友养鱼只收入了40元钱。


  马国友一年只收入了40元钱,自然混不了几天日子,他也知道,自己早就不该跟着父亲吃混饭了。


  马国友听到父亲对他另外的几个儿子说:“又叫他吃了两个煎饼!”


  马国友干赤脚医生时,家里盖了新房,后来,4弟结婚,就让4弟住了。他兄弟们多,没有他住的房子,只好在村外垒个小屋住。马国友栽的柳树还剩下了数十棵,可是,他却不敢卖掉一棵,父亲说是他的,父亲说要和马国友算从小到大养他的饭钱,这时,马国友就时常听到别人说:“他爷想砸死他!”


  诗人是命运的安排,真正的诗人必为殉道者,都是老天爷注定他受穷的。欧阳修在他的《梅圣俞诗集序》中说:“予闻世谓诗人少达而多穷。夫岂然哉?盖世所传诗者,多出于古穷人之辞也。凡士之蕴其所有,而不得施于世者,多喜自放于山巅水涯。外见虫鱼草木风云鸟兽之状类,往往探其奇怪,内有忧思感愤之郁积,其兴于怨刺,以道羁臣寡妇之所叹,而写人情之难言,盖愈穷则愈工。然则非诗之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


  诗的掌握世界方式是艺术的即审美的掌握方式,不同于实用的掌握世界方式。诗人特别真诚,特别喜爱大自然,特别善于意象思维,敏于语感的气韵。但也因此,对于世界的俗务显得特别笨拙,不善于处理人际关系,做官或经商皆非其所长。诗人往往清高自傲,而其耿直与聪明适足以放大他的迂愚,更易于得罪人。他时时沉湎于诗美世界,而在现实世界中显得丧魂落魄。他的“少达而多穷”岂不理所当然。


  附近村庄的人,有的人认为他是个“才子”;有的人说他“光棍子”、“神经病”。


  沂山受困◇好人相救


  愈黑愈亮/愈冷愈旺/在今夜/苍白的月亮/挂着镶金边的笑。(马国友诗《篝火》)。


  年正月初五,正是人们走亲访友的时候,马国友骑着他的破自行车来到了沂山。本来想刨几块树根,回去制几件根艺品卖俩钱,可是,此时沂山上还有雪,上着冻,刨不动,没办法,他就在山上找了一间小破屋住了下来。


  这间小破屋无门无窗,是过去一位老光棍住在这里看山的。老人刚刚死去,门口还有煮的一堆草药渣子,小屋后吊着一只猫头鹰、一个黄鼠狼,都已经风干了。正月初五的天还是冷风刺骨,晚上,马国友拾了点柴草,就在这小屋里过夜。连冻加饿,他的神经性头痛一天天加重,处境艰难。


  过了几天,当地的一个青年上山砍柴遇见了马国友,问起来由,便把马国友领下山,来到他家里住了下来,这个青年的家里挂着“好媳妇”的奖状,后来马国友感叹道:“家有贤妻,男人才敢往家接朋友,连我这要饭的也敢往家领!”


  马国友在这里呆了好些日子才离开,当时,他还写下了一首《登沂山》:家国渺渺年复年/带病常爬探海岸/回头崮上怎回头/玉皇顶上难问天。


  马国友说,这位青年的名字现在记不起了,只想着是姓刘,临朐县蒋峪镇黑峪村的,见了还能认识。


  年夏天,马国友从沂山来到了九山,他准备从九山到临朐县寺头镇去找一位搞树根艺术的相识。这天夜里一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已经半夜了,马国友还没有找到可以住宿的地方,因为推着自行车走太慢,他想,反正半夜里无人,他就骑上车子走在了九山的环山路上。这时,突然从下面拐出一辆汽车来,在漆黑的夜里,他被汽车灯一照,当即什么也看不清了,他赶紧向路边蹬了几步车子,一下子摔倒了。他用手一摸,如果再向外走10厘米,他就会连人带车摔下不知多深的悬崖,这一次,马国友感到“不是‘神灵保佑’,车子怎么会倒得这样巧呢?生与死只差五指。”


  马国友站到高处,他看到山下面万家灯火,不禁感叹:“村子很密,可是,哪里有我安身的地方呢!”他只有在这山坡上过夜了!在这里,他写下了《给梦中的母亲》:孩子回来了/亲娘/在漆黑的夜晚/我读遍了灯光/也许/只有这里/才有我唯一的光亮/在酷寒的冬天/我热泪流淌/也许/只有这里/曾经给过我希望/当我七窍流血的时候/也许只有这剖黄土/把痴儿的命运掂量。


  潍坊晚报◇燃起希望


  目光/在石头上长满青苔/读你归来的歌/伤口又笑出血来。(马国友诗《你归来的歌》)。


  年夏天,就在马国友看鱼期间,一天中午,他正在桥眼里睡午觉,突然来了个“武生”,平时,马国友感到他的眼睛很善良,那天,这双善良的眼睛却突然睁大了,恶狠狠地,开口就说,他的庄稼被马国友拔了,上去就抡拳头。可怜马国友一介书生,论写诗那10个“武生”也不是他的对手,论打架,那“武生”能打过几个马国友。当时有很多人在现场看,可就是没人敢拉一拉。


  “武生”来找事,马国友有苦说不出,可原因还是清楚的。


  因为那“武生”给自己的妹子和马国友牵过“红线”,可是,有一个晚上,马国友发现他的妹子和一个青年相互挽着胳膊从他面前经过,他妹子发现马国友后突然把胳膊松开了,那青年问:“咋?”他妹子说:“马国友在这里!”那青年说:“你怕国友干什么?”马国友想,自己所追求的是纯真的爱情,哪能去找一个有了对象的女子!就因为这,“武生”才找上门来动武,那次受到的侮辱让国友刻骨铭心,终生难忘!


  还有一次,马国友的一位文友来探望他,两人正在喝酒,也是这位“武生”,他欺负马国友打架不行,来坐下就喝,朋友不愤,“武生”就和他的朋友打架,把他的朋友打了。马国友后来悲愤地说:“当你的朋友被人侮辱的时候,你是什么滋味?”


  这时,马国友的精神彻底崩溃了。读了20年诗书,竟沦落到这种地步,左思右想,种地没有农具和资金,试着去捡点破烂,又实在干不了,他说:“真不如死了好!”在这种情况下,他经常走20多里地,来到安丘城北汶河岸边呆坐。“我想,这样活着还不如死去。怎样死才好呢?上吊勒脖子,那滋味……,喝药肯定药得肚子不好受,五脏六腑也会变黑。总之,我实在没有自杀的勇气。这时,想生的出路一点也没有,他就把最后的几件根艺品全部卖掉,拼命地灌酒。喝醉后又到一位熟人家里要酒喝,迷迷糊糊看到桌子上一个瓶子,拿起来就灌,喝了好几口才知道那是煤油,他往家走就走大路中间,手里还拿着酒瓶子喝着。


  年的一天,马国友到一位小时候的朋友家里去,一直喝到爬不起来,他的朋友和儿子把他抬回了他的小屋里。一进小屋,他发现了一封信,里面是一张《潍坊晚报》,上面有《诗痴——马国友》一文,他一看,“无论如何不能死,死不着,我还与作家沾边。”这时候,他又发现了一封约稿信,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收到的约稿信,信上说,让他赶紧把诗作寄去。可惜,信已经被人压了5个月。“每当我想起这些压信的人……,他们唯恐我做出一点成绩,唯恐我成功。我的信不知被他们压了多少。


  家人失望◇刀斧相向


  让一口甘甜的日子/杀到肺脾/我掬一捧泥土/眼里流出沙子/你的血/纯洁万物/作为母亲/你的汗水坚硬成白麦/闪烁于我们的眼睛/而生死之异/深不可测。(马国友诗《土地》)。


  马国友曾得罪了本村的一个人物,那人声言要打死他,于是,马国友的不懂法的文盲父亲想,与其让别人给打死,不如自己打死。


  年夏,一天,马国友已经喝得烂醉,有一位朋友又去买的牛肉,买的酒,殷勤地往他的嘴里夹肉,他自然不用让,一口半茶碗、半茶碗地喝,一直喝得躺倒在门前。他的父亲来到一看,顿时火冒三丈,照着脸给了他一铁锤,马国友猛地站了起来,满嘴是血,巧的是只砸了他两颗牙去,还剩下了一块牙渣。马国友后来说,他每次都是大难不死,那次如果铁锤砸在额头上,就一命呜呼了!砸在腮上就会留下一个大疤。


  过了十几天,一大早,父亲叫马国友过去喝酒,酒后爷俩又吵了起来,最后爷俩动起手来,父亲去打马国友,马国友把老父一把推倒了。父亲马上回村叫了人来,扎了他11刀。马国友当时只穿着一条短裤,浑身是血,“这时,死了也就死了,可惜来了一个人把事冲了。”老父又往他的脸上砸了4砖头,扔下他恨恨地走了。


  “那时,我神经性头痛,植物神经功能紊乱,他们不仅不想办法给我看病,而且要除掉我,父亲说‘养着无利!’”。


  后来,马国友医院,医生给他打消炎针,他不让打;给他缝伤口,他也不让。他却背了一首诗:“当我死后/亲爱的朋友/请在我坟前栽一株杨柳,它那淡淡的颜色,使我感到亲切温柔。”医生问,这是个什么人,送他去的一个叔伯兄弟说,这是个光棍子。医生说,大热天拉回去,没人管也活不成。


  “我被拉回来后,放在了一家院子的地上,我连呼吸的力气也没有了。院子里有一口井,这天来汲水的也特多,多数是来看热闹的,晚上,人们都走了后,我听见母亲问一个兄弟,‘死了有事没有?’回答是没有事,问过某某,某某就是马国友得罪了的那个人物。”


  “顾城死了,海子死了,而我这半拉子诗人还活着!”马国友悲愤满怀,“如其贫乏地生,不如充实地死!或重如泰山,或轻如鸿毛,我这样的死自然是轻如鸿毛。可是,上帝没有让我死去,也许还另有安排吧!”


  “在连日阴雨的日子里,你要坚信,太阳总会出来。一点希望也没有的时候,你也应该相信,希望总还会在你面前降临!喊天天有知,呼地地有灵!”


  “一个坚强的意志,一个顽强的生命,事业终会成功!”


  “生命有时很脆弱,可是,说禁折腾也确实禁折腾。想让我死的人没有实现他们的愿望,想看笑话的人是达到目的了!”


  “中华民族出现过‘恨地无环的项羽、横槊必赋的曹孟德、传神文笔足千秋的曹雪芹、万岁万岁万万岁的毛泽东,’也出现了我这样不争气的子民。”


  柴草当被◇瓜干果腹


  太阳/太阳啊/在漆黑的夜里/你在黑暗的背后/你在地球的那边/在树着耳朵的树林里/我不敢叫喊/我只能用心灵呼唤/你是听不见也看不见啊/太阳!(马国友诗)。


  “他们料着无妨,难道是因为我罪大恶极?我有什么罪恶?我不就是骂了本村某个人物几句?我一不偷二不摸,又难道是仅仅因为穷,族权,更重要的是势力,竟达到了光天化日之下害人的地步?”


  “在血泪横流的日子里,也怪,我没感到脑浆子疼,反而清醒了许多。”马国友的小屋旁边栽着几丛翠竹,就是这时候,他写下了《题竹》:我家墨竹磨石边/风雨砥砺几千年/宝刀磨损知多少/叶叶如剑指青天。就这样,他的伤渐渐好起来,从此,他真正地独立生活了。两米长、两米宽、一米半高的小茅屋里,全部家当,只有一个碗,一个最小的耳朵锅。


  年腊月,天最冷的时候,他的小茅屋被一个精神病人给点上了火,幸亏被本村一个熟人发现,把他的诗稿和书都抢了出来,但是,马国友仅有的一床棉被,还是被烧了个干净。当时还来了两个朋友,一个叫周献志,一个叫金成志,两人当时都是当地派出所的联防队员,他们每人送了马国友一支钢笔。在这最困难的日子里,金成志还资助了马国友50元钱,马国友用这50元钱买了几十斤地瓜干,艰难地度过了这个冬天。


  马国友的棉被烧掉后,在那个酷寒的冬天里,他只好在柴草堆里过冬。“那滋味,比卧薪尝胆还有劲,无论有多冷,也不会冻成冰棍,要是在东北,肯定能被冻成冰棍。


  蹲在这个比冰窖还冷的屋子里,四壁挂满冰雪,头上脚下都是霜雪,比在东北冬天在山上采耳子的地屋子还冷。


  年冬天,马国友在东北的时候,有一次冬天出山,兴安岭的12月,平常日就冷到零下40度,到了目的地才有地屋子,可是得3天才到,他们就在半道上过夜,半米深的雪地上堆起一大堆木头,用桦树皮引着火,他们便围着这篝火,烤了肚子烤脊梁,转过来,转过去。刚转过来烤前面,脊梁就透骨凉了,烤着火马国友就睡着了,棉裤着了火他也不觉得,是同伴喊醒的他。


  周献志后来去了部队搞通讯报道,年春天,他又和金成志来探望马国友。那天很冷,献志直打颤,他的军衣很单薄,路上又伤了腿,“我应该很难过,可我喝了几口酒,又唱起了‘木兰花开山岗上,北国之春已来临。’”


  白天被盗◇耳毫自慰


  我捡起一块燧石/沉重如铅/冰冷如铁/当我无情地抛弃时/听见它诉说/请你敲击我/请你用钢的声音呼唤我/请你用铁的砝码衡量我/早在亿万年前/太阳就在我身上/种下了燃烧的火。(马国友诗《燧石》)。


  年夏天,又发生了一件令马国友难过的事:他小屋的门是用几块木棍钉起来的,大白天被人把门撬开,把他的上衣拿走了,这上衣是一个爱诗的青年于朝阳送给他的,上衣口袋里还有一块电子表,是潍坊自学促进会的一个叫刘正春的朋友给他的,刚刚给他几天。他的父亲和兄弟听说后,就给他又送来了一件上衣。


  但是,马国友也常常对自己说:“国友呀,你不要灰心,等日子好过时,你还会有很多朋友、很多亲人!现在虽然一无所有,但你有诗,再不好也是诗呀!你还有耳毫!说起耳毫,不管迷信不迷信,反正它救过我的命。当我感到活着没意思的时候,突然发现我的耳朵生出了1寸的长毛,我听人说,‘耳生毫毛寿千春“。我便自解自慰,耳生毫者寿,一定要活下去!受也得受。无事时,易经、测字等的书籍我也看过。当年我迷诗时,按诸葛武侯巧连数测过‘我的诗’三个字,测了个‘青云得步’。也用易经算过卦,也是‘利见大人’,当然不利见小人也。”


  诗人受难,同时也在受难中获福。诗美创造的同时便是诗美享受,这是最高品位的享受,远超乎肉体感官享受的上界享受。当其臻乎极致,便能进入诗的高峰体验,进入主要复合着情感的、妙悟的、价值的、审美的、创造的和生命的六种高峰体验的超级高峰体验,因而获得人间的最高福祉。


  诗人倾注自己的生命于诗中,其生命亦藉不朽诗篇以长存。即使退一万步说,诗人的创作未能传世,甚至在当世亦不获发表,但只要诚心创作,在诗美创造过程中亦可愉悦自己,美化自己的灵魂,崇高自己的人格,亦不失为一种高级的享受,有意义的人生。


  赶集糊口◇出卖根艺


  前后是石头/左右是石头/你的岁月被挤扁了/挤成奇形怪状的梦/而你始终不屈/在恶劣的环境中/不停地探寻/顽强着生命。(马国友诗《根》)。


  著名诗人、《诗刊》常务副主编丁国成说,诗,作为高雅艺术,是文学皇冠上的明珠。诗人对诗的热爱属于高品位的精神追求;社会对诗的需求亦属高层次的审美需要。这就要求诗人应当具有与之相称的高水平的文化素质和艺术趣味。诗人必得经过灵魂及艺术双重炼狱的痛苦煎熬,求得人格、诗格的不断完善,才会享有自我实现的崇高乐趣。正是“一腔赤血淋漓送,人生至此不算穷”。马国友不但喜欢读书、绘画,他还痴迷根艺,研究树根艺术。


  可是,他的艺术树根,多少珍品,为了糊口,三十二十地就卖掉了,后来他想起来就心疼。


  马国友愁去赶集,只有到了一口吃的都没有时,他才会去卖几个。


  年,他第一次去赶集就碰上了一个“狗东西”,那人拿起两件最好的来问:“这两个多少钱?”马国友说:“一百五”。“狗东西”说:“这东西也就三块两块,什么东西值这么多钱!”马国友说:“这东西不好的不值钱,好的值钱”。你猜那“狗东西”怎么说:“你卖呀吧?不卖我全没收你的!”那“狗东西”瞪着两眼望着马国友,马国友气得有理说不出来。那家伙骑着一辆三轮摩托,戴着大盖帽,“自然有势,没权势谁敢横行霸道。”


  也是年,马国友有一次从头一天晚上就已经没饭吃了,况且有病,喉咙干得说不出话来,加上一直没停过的神经性头痛,到了集上,他捡了块别人吸剩的烟头,吸了两口,就感到站不住了,差点晕倒,他推着自行车走在大街上,有几个人每人拿起一个根艺来,问他多少钱,正好一个工商管理人员走过来,拿了两个就走,马国友追上去问:“你这是干什么?”他说:“你在街上卖”。马国友说:“我还没来得及……”,那人说,拿上两元钱。这时,那几个拿了他的根艺问价的也都不见了。可惜马国友身上一分钱也没有,只好去向本村赶集的一个青年去借了两元钱,把工商人员拿去的两个酸枣树疙瘩换回来。


  外地见友◇返程受辱


  身上印满了/南朝北国的脚印/四面八方的车轮/可它从来就没有/埋怨过谁。(马国友诗《车前草》)。


  这时,马国友又想起了儿时的一位朋友,那人当时在外地工作,不仅爱好根艺,而且,十四五岁时,他们曾在一起学写诗,又曾经共过患难。马国友就起早贪黑地往留山跑,留山是安丘辉渠镇的一座小山,来回几十公里,可是,没有几天,他就制成了30多个根艺品,马国友想,去送给他,不用说也比在安丘卖强。


  马国友是坐客车去的,到龙口汽车站下车后,他至少用步子丈量了十来里地才打听到朋友的住处。“坐出租的三轮车自然不用自己打听,也少走冤路。可是,我实在没有钱。”


  找到朋友的住处,门上一把锁,他不在家。马国友只好等着,一直等到日落,朋友终于回来了,他下了小轿车,司机给他拿着大衣,马国友便赶紧跑上去“寒暄”,根艺他全留下了。朋友领着他到饭店吃火锅,买了2斤羊肉,吃完后又要了1斤。端羊肉的女服务员刚离开饭桌,朋友就开马国友的玩笑说:“我说说,你和她睡个觉中也吧?”马国友想,“这就是我过去的那位朋友吗?他没有当官时,回家用自行车带我去安丘,一群当兵的对一位姑娘起哄,他马上斥责,‘你们起什么哄?你们起什么哄?’”当时,马国友还嫌他惹事。今天,他竟然问起这种事来,“这些年,我的脸几年不洗,头发长了用剪子铰铰。再说,我一心想的是他资助我几个钱,去找点工作,以后就好找个对象了。”当时,马国友已喝了几杯酒,说话胆也大了,便不耐烦地说,“我哪有那种心绪,你和过去不一样了。”


  吃了饭,朋友给了马国友元钱,就和司机回去了。马国友又坐上客车往回走,快到潍坊市区的时候,那车却突然停下来吃饭。这小饭店为了拉客,司机吃饭不要钱,自然这是常年的关系户。马国友一看,饭菜贵得要命,一碗骨头就5元,有1人要了一碗,只啃了一块就不吃了,马国友便端过来吃。马国友觉得并不羞耻,他想:“人家周恩来总理,掉在桌子上一个大米粒都捡起来吃。”不料,这事被饭店里的一个哑巴看见了,走过去对着马国友的脸,啊啊地叫,“张着大口,露着死人一样的黄牙,那笑比驴笑更难看。”更可恨的是,他两只手对起来,一个指头在中间乱动,马国友走到哪他跟到哪,全客车上的人加上饭店附近的人都来跟着看,“这是我平生最大的耻辱!”越是度日如年的时候,这车却越是不走,司机正在饭店里和老板慢慢地喝。


  安丘抓奖◇泰山卖艺


  出了安丘就爬山/过了小关过大关/沂山九山多崎路/一山就有百道弯/上山运肥用肩担/几处老牛在耕田/溪畔几处浣衣女/高空山鹰似黑点/来到泰山未登山/只因没有买路钱/过去守关用刀兵/今日守关四十元。(马国友诗《泰山行》)。


  回到了安丘,也巧,正好遇上抓奖的,一等抓拖拉机,二等自行车,三等抓钟表,抓不着奖也给双袜子,2元钱一抓。


  马国友想:“我当年是福将,难道就没这个福?”他上去抓了一个,没抓着,就又抓了一个,还是没有,因为他神经衰弱,一怒就上火。一上火,他连抓了90次,得了90双袜子,除了花掉的车票钱,直到把朋友给的那元抓了个精光,他才不抓了。什么钟表、自行车,还摆在那里看着。那些袜子,马国友穿太小,穿不上,卖5角钱一双也没人要,马国友气得全扔了,他自言自语地说:“生活的道路不平坦,不也么不平坦。我就是这样不担财,一分也不担!”


  “诗歌在这半死不活的年代,我只有用根艺品来延续它即将枯竭的生命。为了让我的诗不至于死去,我只有用根艺来养诗,没有别的办法。”


  年夏天,他又抓紧赶做了一批根艺,在安丘大集上,有人告诉马国友说,你去大城市,这东西值钱,到泰安也行,你在这里卖五六元钱一个的,到泰安就值三四十元。


  没钱买车票,“我就骑着我的破自行车,三四百里路,晚上就睡在路边,两天一晚上就到了泰安。”在泰山脚下的中天门,他卖了几个,确实是三四十元一个,在安丘的话也就卖五六元。可是,事情总不会那么顺利,“有一个小子又来,让我到旮旯里去卖,这又不是私货,我旮旯里去卖人家看得见吗?”他回来后,把这事告诉过老师孔德平,孔德平说,“你买两盒子烟给他,我猜,他就让你卖了。”马国友感叹,确实这样,有一次在安丘,他送了一个根艺给管理市场的人,那人就好几次没要马国友的钱,另一个管理市场的,马国友没送给他,“他就歪歪着头不乐意”。


  三四百里路跑来,只卖了一个多小时的根艺品。没来之前,马国友就想去登登泰山,也想来他个“一览众山小!”,可惜,要上山,第一个关口就是40元。虽然马国友卖了百十块钱,可是,他却恨不能用来盖一座楼,重要的是,他心中还装着个女孩:“她在远远地沉默幻想,我在久久地等待。”本来想登上泰山作几首诗,现在只有空手而回了,但他还是写了一首《泰山行》。


  一年心血◇付之东流


  病卧忽闻巨鸟鸣/拖病扶庐望行踪/为何来我门前叫/这只鸿鹄有奇情。(马国友诗《惊鸿》)。


  年夏,马国友把搜集整理的40多个民间传说故事,装在一个塑料袋里,骑着他的破自行车去潍坊晚报,准备找老师孔德平看看。到了潍坊市区后一看,塑料袋的底开了,辛苦一年的心血全丢在了路上,当时,马国友脊梁上就冒了汗,嘴像偏口鱼一样裂着。


  往回走时,还没到安丘,他的嘴上就起了一层厚厚的白皮,在安丘的一个小饭店里,马国友灌上了一茶碗白酒,点点滴滴,愁肠百结。他挣扎着,好不容易才回到了他的老龙潭。


  快过年了,马国友连病带愁,躺在屋子里的炕上起不来。这天早上,他听到一声宏大的鸟鸣,便扶着墙走出来张望,外面大雾弥漫,他看到一只比鸿雁还大的一只巨鸟从他的小屋上飞过,离他很近,他感到很意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鸟,“它为什么到我的小屋门前来叫呢?”当时,马国友正在想念着远方的朋友,远方的知音。马国友把这只大鸟当成了好友送来的声音、送来的安慰。这时,触景生情,他又挣扎着写下了《惊鸿》一诗。


  就这样,年的春节也和往年一样,他一贫如洗,躺在他的小屋里。他过年从来就没串过门、走过亲戚,而他却是有一文钱也沽了酒,有时连地瓜干也吃不上。唯有春天好过,年年这个时候,他都期盼着春天的到来,期盼着百草萌发、野菜长出嫩芽。春天青嫩的野菜是马国友最爱吃的,特别是大芙子苗,这是一种益寿的野菜,蒸来最好吃,它的根雪白、脆嫩、甘甜。在这个春天里,他触景生情,写出了《春恋》:忽近忽远/细小的雨脚/踩湿了三月/心/长出芽儿/倾听/春天拔节时发出的/浅绿的声音。


  有人说,你吃野菜、睡土炕是自取,你如果干着你的赤脚医生还耽着写诗了?马国友想,“也许别人耽不着,我干着医生,是写不出诗来的。”有一次,他到邮局去取证书,一个青年说,人家现在没有写诗的了,你写诗有什么用?“当然无用,中华民族可以没有诗,但‘宽心应是酒,消愁莫过诗’”。


  鸱枭捉兔◇飞蛾赴火


  悬崖上有路/荆丛中有路/那是探索者的展望/胜利者的回顾/善良者的头上有路/那是罪恶的脚步/踩出了泪水和脑汁/也踩出了愤怒的诗句。(马国友诗《路》)。


  年夏,马国友在《星星诗刊》上看到一则启事:《黄河文学》请你投稿。“我便认了真,寄去了几首诗。”接着来了复信,吸收他为创作员,还有敬告创作员的一份通知,内容是为了繁荣社会主义文学艺术,……培养尖子、办培训班、推荐上大学等,注意事项是寄去48元,他便撇了肚子顾脊梁,不吃不喝也寄去了48元。接着又来了一份通知说,再寄50元钱,就给一个“特邀作家诗人证书”,“实际这和藁城那个‘小斜眼’有什么两样?他无非是为了挣钱,给一个不用半两塑料就能造出来的本本,上面的印章倒不少。而我寄去的诗稿快一年了才有回信,上面缀着‘思扬’的名字,全是一篇‘鬼画符’。他不是喝醉了酒就是没睡好觉,或是目空四海。他的回信上我只看清了两句:陈腐,诗是从生活中提炼的。他娘的,一个搞了20年创作的人,难道不知诗是从生活中提炼的?不仅是诗,一切艺术都来源于生活,来源于大自然。人家的诗既然陈腐,不懂诗是从生活中来,你们为什么招聘人家为‘骨干创作员’?为什么评审人家为作家、诗人?三番五次要钱,一首诗不给人家发表!”当年10月,又来了一封聘书,是五台山文艺杂志社寄来的,上面也有思扬的名字,他又跑到五台山去了,还说,五台山佛光普照,特别讲究一个缘字,“我疑心思扬者,一个死样也!”


  尽管这样,马国友还是参加了“新星杯”诗歌大奖赛,参赛费8元,他把诗寄去以后,接到了一个邀请函,需要交元活动费。为了寻找机遇,他东凑西借,卖掉了所有的根艺品,他还向一个刚认识的朋友去借钱,这个朋友叫刘德华,当年马国友讨饭去的就是他村。马国友一说明自己的意思,刘德华非常着急,跑到坊子去给他借了50元。他把元寄去以后马上就去赴会,因为邀请函上说的是“寄活动费以便安排食宿”,马国友便认为那元里面连生活费全包括了。开会的地点说的是嶂石岩,可巧的是嶂石岩却被水淹了,那次会议的联系人是晋州文联的刘某,马国友在石家庄向晋州打了好几个电话也没人接,他只好赶到晋州,按照诗友联谊报社的地址,他在晋州街上打听了老公公又打听老婆婆,终于打听到了诗友联谊报社的原来地址,一看房子的玻璃窗都破的破、碎的碎,早住进了麻雀和蝙蝠。他问一个附近的居民,说是过去有人在这里印过东西,现在不知哪里去了。


  他只好到晋州市政府去打听晋州市文联在什么地方,打听到文联后,他左找右找,却没有个诗友联谊报社,只有个晋州日报社。后来,他听一个老头说,这里有一个叫刘某的,在文联西边那些房子里住。找到刘巨星住的地方,正好有个戴眼镜的人出来开门,认为马国友是要饭的,开口就说:“这家没有人。”马国友说:“我找刘某!”那人才说:“你是来开会的吧,嶂石岩水灾,地点移到河北师大。”马国友又赶紧返回石家庄,下车后他打听一个民警,民警看了看他的通知说:“这是些挖钱的!”找到河北师大,马国友进了大门向东一拐,有一条长长的红布幅,上面写着:欢迎全国获奖诗人!来到报名处,马国友便说起到嶂石岩又到晋州,打电话没人接等事,躺在床上的刘某坐了起来,问了几句后,他给了马国友一份会议日程,一共4天,食宿费自理,还得好几百元!这时,马国友只剩回家的车票钱了,有一位诗友说:“没有几个钱就完了!”马国友只好说:“我回去吧!”他们给了他一个书包、一个证书。马国友刚出门口走了10来步,就听见后面嘿嘿地笑。马国友停了一下,腿里像灌了铅块一样沉重。


  诗火生命◇岩浆喷涌


  当你离去的时候/请记住我终生的怀念/那时我正无处安身/啃着书/就着泪/把人生读遍/当你离去的时候/请记住无望的泪眼/那时我正在苦海中泅渡/拼命地挣扎/也摸不到生活的边沿/当你离去的时候/请记住我最后的呼唤/那时我的歌像五脏一样高挂/苦难中失去了人间的温暖。(马国友诗《哭诉》)。


  在石家庄上车的时候,两个车警看到他的书包上写着:全国新星诗人笔会留念,他们问马国友花多少钱买的,马国友说是元,实际连来回车票等费用,四五百元已经没有了。回来后,他才接到了地点由嶂石岩改为河北师大和带足食宿费的通知。


  回来后,一进他的小屋,马国友什么也没看,倒头便睡,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屋里阴冷,已经四五天没动烟火了,虽然没开成会,来回也四五天了。


  马国友又得了重感冒,再加上神经衰弱、头痛,他只好坚持着到外村去赊了两包药片。


  马国友每一首诗的创作都像一个新生儿临盆,在阵痛中诞生。有的脱口而出的短诗创作,也是在无意识中作了较长时间非自觉的酝酿,但就他作诗的整体而言,无不呕心沥血。


  年,中华当代作家代表作陈列馆来信,说马国友的作品《望青》已列入收藏范围,让他速办手续,这时,他又想起了这篇作品的创作过程。


  在那些噩梦般的日子里,这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有一个句子冲口而出:今夜/我在这穿透千年的诗行里/播上雷鸣与闪电。自然与他那首《雨》:“苍天有泪/岂能无眼”有关。他猛地坐起来,真是“垂死病中惊坐起”,接着,他又躺下,续成了全篇:为了我们的五谷/焦梢的渴念/为了我们共同的雨声/那一根根绷断的心弦/那一条条充血的泪腺/那一山山枯萎了的期待/那一泉泉拱动不出的辛酸/今夜/我在这穿透千年的诗行里/播上雷鸣与闪电。(马国友诗:《望青》)。由此,马国友得出结论,“真正的诗是火,是岩浆,是迸发出来的,不是写出来的。”


  马国友还有一首念念不忘的诗,也是经过了血与火、生与死的磨炼。他曾经有过一个意中人,她也曾经站在远处望过他好几次。“我不用说当时,就是现在,住在这样的小屋里,连饭都吃不上,哪有心绪搞恋爱。人家养得那么大,咱得有所奉献才是,我能奉献什么呢?难道我,我只有一颗心……谁没有一颗心?他家在我小屋不远的地方有一块棉花地。有一次,她在地里干活,我摘了几个桃给她送去,到了地里,她却不知躲到哪里去了。那女孩真像一株粉粉嫩嫩的桦树苗儿,我年复一年地这个样子,她早嫁到城里去了”。“她走的时候,我正好到田野漫步,我在山上远远地望了好久,一直望到落下泪来,回来后,我大哭了一场。后来,她让她小弟弟送过好几次信,我都没去过,我唯恐她骂我瞧不起她。晚上我还梦见过她,梦见她穿着一件老棉布褂子,裤子打着补丁,她拿出了5毛钱,对我说‘我也没有钱,我走了,给你这3毛,我留下两毛。’我醒来后,一直几天吃不下饭,要不是穷,我们也许成亲了。”后来,马国友写下了《哭诉》。“当我死后,希望她在天之灵能理解我。我每次重读《哭诉》这首诗总是无语泪先流,就像‘赏秋香还是你的旧罗裙’的作者一样,写到这里,他自己躲到柴垛窝里去哭,别人读了当然不会有这种感情。”


  无钱无路◇感慨万端


  挺一面坚定的旗帜/树一尊钢铁的英姿/哪怕炽焰烘烤/哪怕风雪袭击/你屹立着/日夜雄风长啸/昂扬大地/撑一派千古生机。(马国友诗《松》)。


  年年关,现代文学艺术研究会来函,只须20元工本费,就发给马国友编辑证、记者证,诗作定发,可惜,他过年期间几乎喝风,连20元钱也拿不出来,错过了这次机遇;年,《东方作家报》也来信聘他为特约编辑、记者,会费只有50元,“这光照临川之笔的机遇,也只因没那几个臭钱而失之千里。”“还有苦馨诗社的诗同志们,他们来信,我当时连个邮票都买不起,他们以为国友不仁,而我只有深深的自责和愧疚。”


  “《现代诗人作品选》、《当代诗人诗作精品》都给我选用4首诗,不过都得拿钱,稿酬折成书,我也都因为没有那几个钱而错过了机会。看来有钱就行,无钱就不行。”


  年,新华社的《经济参考报》来函,让马国友到北京参加“市场经济与文化建设研讨会”,他没有路费没法去,因为通知上说让单位报销,这天,他鼓了很大的勇气来找本村的某个人物,一进门口,一只大狼狗嚎叫着向他扑来,幸亏拴得结实。进了屋门后,那个人物正和一个戴黑眼镜的人喝酒,那个戴黑眼镜喝酒的人接了过去,看了后说:“这是个正规耍,不过,我们镇上没牵头的。”马国友一听,这自然是个镇干部了。


  马国友曾经拿着采访证问过这个人物:“咱村一年光吃喝得多少钱?”他说:“00元至00元,千里做官,为了吃穿!”马国友感慨道:“几十户的山村,一年吃喝就1万多元,那些大村就不用说了,一个公社一年吃喝得耗去国家几十万?怪不得我走到哪里,哪里的人民都向我反映情况,他们哪里知道,我狗屁不是!人家一年吃喝一两万,我到北京开会,三百二百他们也不给报销!”就这样,马国友没有去成北京。


  事后,他写下了这样一首词:茅庐里苦读一十五年/凉水当饮/野蔬为餐/爬悬崖/跳深坑/几度生死/萤火寒窗/卧薪尝胆/把诗书读遍/新华社来信让我赴会/可惜没有盘缠/人穷亲朋皆疏远/白首穷经年复年/男儿恨/壮志未成篇!


  年,马国友写下了这样一段文字:“我只读了5年小学,从28岁开始发奋自学,30岁开始撒血播种,到今已经15年了。在诗歌这块荒原上,我年年播种,年年没有收获,生活能把人折磨死,能把人折磨疯,我已被生活折磨坏了。我这几年血汗淋漓,泪不能收,满腹的肮脏和愧疚,天天灌酒,我不仅一事无成,还辜负了亲朋好友的期望。蒲松龄,数卷残书,冷落荒斋,才写《聊斋》;曹雪芹,辜负了父老师兄的规劝,一事无成才写了《红楼梦》以谢天下。我学浅才疏,能写什么呢?我好像是向这边走推过来,向那边走推过去,非得走这条文学之路不可,‘诗人是命运的安排’。不过,我躺在这小屋里,曾经听到路上的人说,这里住着一个半拉子诗人。顾城死了,海子死了,幸亏我是个半拉子诗人,没有死去。”


  “诗如酒,越陈越窖越香醇,越挤越压越浓烈。不过,我是怎么也写不出好诗的,正像豆子里能挤出油来,沙子里挤不出油来一样,写名诗非大才不可。”


  苍天有泪◇岂能无眼


  我要把荒芜的重量寄给你/我要把攥出火来的光阴寄给你/我要把千山万水的呼声寄给你/祖国啊/我深深感到/一辆载重的列车/正在我生命线上疾驰/我要绷紧每一根神经/像钢轨一样匍匐大地/愿你改革的巨轮/在我身上发出全人类的轰响/——那一声郁积千年的汽笛。(马国友诗《致祖国》)。


  年8月,一连几天,马国友到他居住的小屋东边青令山上的山泉打水,几只喜鹊一直前后围着他“喳喳”地叫个不停,马国友深受感动,写下了《喜鹊》一诗:几次去山泉/你们总是迎着我叫/跟着我叫/叫得心灵声声祈祷/这是天地感应的神/让你们迎着我叫/跟着我叫啊/这是神的启示/这是天上的喜报啊!写下《喜鹊》一诗的第二天,马国友接到了世界华人协会、世界华人工商促进会寄来的《中华奥运万人献词签名大典》征稿通知。这时,偏居野外的马国友才知道,年7月13日,中国申奥成功,举国欢腾。联想到前几天喜鹊对着他“喳喳”地叫,于是,他把《喜鹊》一诗的最后又加上了两句:原来此时申奥/梦圆了!他把加上这两句后的《喜鹊》一诗寄去,很快入选了《中华奥运万人献词签名大典》并获奖。


  年底,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剧组来函,信封上还有万国权的签名,邀请马国友参加3年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共庆中华民族大团结,同贺新春佳节大拜年”活动,当时,全国只邀请了人,自然,他也如以前一样,无力成行。鉴于马国友对当代诗词发展所做出的贡献,3年6月28日,他被中华诗词发展研究会、北京诗文评审中心、当代中华诗神评审委员会评为“当代中华诗神”。


  马国友的大哥在东北用八卦给人算命,每天收入多元,有一年,大哥来家看家,当着马国友的面,大哥给每位兄弟元钱,就是没给马国友,大哥对马国友说:“你搞了这些年的诗等于个零!”


  马国友不服气,从3年开始,他找了几本书,潜心研究八卦。


  说起未来,51岁的马国友对生活已没有太多的奢望。他说,等以后条件好了,渴望盖几间像样的屋,找一个人成个家,然后出一本薄薄的诗集,以对自己有个交代。


  即使在这样艰难的情况下,最近,马国友还是又写了这样一首诗:《中华热土》,诗是这样写的:这片热土/有多少光荣/多少梦想/有多少人为了她把生命献上/多少人为了她走上战场/多少人读到她泪如长江/多少人写起她火烧胸膛/多少人用生命作成文章/多少人为了她日夜难眠/多少人用血泪写成诗行/多少人为了她倒在雪地上/多少人为了她走进牢房/多少人为了她把儿女献上/多少人为了她失去了爹娘……


  就艺术性而言,这首诗实在比不上他的一些别的诗,但是,这首诗却充分体现了马国友对中华、对祖国的强烈的思想感情。他说,诗人不爱国谁爱国?对历经坎坷曲折、陪伴诗歌走过大半人生的诗痴马国友,我们祝愿他像经霜的红叶、风雪中的松竹!

附注:本文成于年,四年之后,一代诗痴马国友溘然逝于他亲手搭建的茅屋中,享年55岁。


  《潍坊读书》系潍坊市红色文化研究会会刊,业务主管部门为中共潍坊市委宣传部。编辑:潍坊筑梦读书会;技术支持:山东省知诺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每年六期。欢迎赐稿。


  投稿信箱:wfds

tom.
分享 转发
TOP
发新话题 回复该主题